喊魂
第八十一章

源信号_第六章:两端的接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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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章 · 源信号

第六章:两端的接收器

莫岚离开JUNO三个小时后,周远山和何知行开始了正式的主动对接实验。

这不是莫岚刚才做的那个"确认帧"——那是一个人用她的直觉状态向源信号的主频率发送了一个简短的存在声明。正式的对接需要更多。需要精确的时序控制、多通道同步监测和JUNO探测器全灵敏度的数据采集。何知行用了三周时间把这一切准备好——不是三周前开始准备的,是从第七篇结束后就开始准备,三周前到JUNO是开始硬件部署。

实验的核心装置是周远山设计的"中微子信号耦合器"——升级版。不是莫岚用的那副便携式头箍,而是一个安装在JUNO地下临时办公室里的固定装置。一台外形像旧式心电图机的设备,连接着两套脑波监测电极和一套中微子闪烁体阵列。设备的核心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铌酸锂晶体——周远山在理论研究室里养了三年才培育出足够纯度的样品。晶体的作用是:在特定电压偏置下放大穿过它的中微子信号的调制分量,而不放大噪声。用周远山的话说——"它是一副给中微子戴的助听器。"

他们没有找人来做对接。他们用了另一套办法。

何知行把韩梦秋预知梦实验的脑波耦合数据——第七篇中录制的全部REM睡眠状态下的脑电波——导入设备的输入端。然后他在这段数据的特定段落注入了JUNO实时接收到的C型信号解码片段。两套信号——一套来自人类大脑在睡眠中对源信号的被动接收,一套来自探测器在地下行星尺度上对源信号的主动解码——在铌酸锂晶体中交汇。

交汇的结果显示在何知行的笔记本电脑上。不是波形——是一种更让他们意外的东西:共振放大

韩梦秋的脑波和C型信号解码片段在铌酸锂晶体中不是叠加——是共振。就像两个频率完全相同的音叉——敲一个,另一个也跟着响。在物理上这叫"相干增强"——源信号在被一个人类意识系统接收之后,它的部分信息含量会从"背景"中被提升到"前景"。不是翻译——是聚焦。就像你用放大镜把太阳光聚在一个点上——光还是太阳的光,但那个点上的温度比周围高了几百倍。

"看到了吗?"周远山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峰值。峰值不高——大约比背景高了十七个标准差。对中微子信号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信噪比。

何知行看着那个峰值。"韩梦秋的大脑——不是在接收信号。是在把它放大。她的脑波结构和C型信号的底层调制频率——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她接收到的不是一个模糊的'预感'。她接收到的是一段被她的脑波放大了的源信号片段。所以她梦到的不是象征——是细节。围巾上咖啡渍的位置、贴纸翘起几毫米、空服员食指多停留了半秒。那不是'预感'——是数据。她的大脑帮她把信噪比提高了两个数量级。"

"对。"周远山说。"你再看这个。"

他把光标移到波峰旁边的一个次级峰上。次级峰比主峰小了大约六成——但在时间轴的对应位置上,它的出现时间和韩梦秋在博客里记录的"迫降未看到画面"的时刻完全一致。韩梦秋的预知梦在迫降前中断了——她说"没看到迫降画面"。在脑波数据上,中断的位置就是次级峰的下降沿。

"她没看到迫降画面——不是因为梦醒了。是因为源信号在那个时间点上本身就没有迫降的确定信息。周远山说。""预知梦看到的不是'未来'。是未来在概率上的高密度区域。那架飞机的迫降——在韩梦秋做梦的那一刻——还没有被'决定'。不是人的决定——是物理上的不确定。源信号记录的不是特定事件——是概率密度。迫降的概率在那个时间窗口里还不够高。所以她没看到。但'空服员交换眼神'的概率已经接近百分之百——因为那个眼神在时间轴上比迫降早了大约四十秒。她看到了前四十秒的所有东西。"

何知行把眼镜摘下来。没有放桌上——握在手里。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源信号记录的不是'未来会发生什么',是'在某个高概率时间漏斗里,哪些事件已经确定,哪些还没确定'。三年这个数字——不是'三年后有什么要发生'。是'在时间维度上,三年后有一个超高概率密度的事件节点'。漏斗的窄口就是那个节点——在那个节点上,所有的概率路径会交汇到一个极小的可能性空间里。在那个空间里——发生什么——由源信号决定。"

"由源信号决定?"

"用词不准确。"周远山纠正自己——他纠正自己的速度和频率比任何人都高。"不是说源信号在'操控'事件。是说——在那个节点,源信号的底层物理属性——意识作为宇宙基本属性——会以某种我们目前无法预测的方式显现。不是地震。不是陨石。不是任何'灾难'。是一个新的物理学层次——意识——从'背景'变成'前景'。"

他顿了顿。用了一支新粉笔——蓝色的——在纸墙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椭圆。

"就像宇宙初期——大爆炸之后四十万年,宇宙冷却到电子和原子核可以结合成原子的温度。那一刻——宇宙从一个不透明的带电粒子等离子体变成了透明的气体。光子突然可以自由穿行了。那一刻之后——宇宙有了'光'。"

他把蓝粉笔放在椭圆里。

"漏斗口——可能就是意识层面的'宇宙变透明'事件。不是'有人来了'。不是'外星人发信号了'。是意识作为宇宙的基本属性——像光子在大爆炸四十万年后那样——从背景中脱离出来,变成可以被认知系统直接访问的前景属性。"

何知行把眼镜戴上。他检查了屏幕上的数据。共振放大实验的输出稳定在十五点三个标准差的水平上。他说——

"老周。如果这个是对的。那你刚才说的——就是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发生的事。"

周远山把蓝粉笔从纸上拿起来。但没有画新的东西。他只是把粉笔放在桌上——和绿粉笔的碎片一起。然后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不是累了——是他需要有一个固定的坐标来消化他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

"二十六年前在神冈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波形——我以为我看到了噪声。二十六年后——我用二十六年的时间证明它不是噪声。"

"那它是什么?"

周远山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医学词。

"胎动。"

"胎儿在母体里动——不是要出生,是在告诉母体——'我在这里'。源信号六千年来的每一个异常波动——喊魂、蛊术、纸人、走阴、前世、鬼压床、预知梦——这些不是'信号'。是胎动。是意识作为宇宙的基本属性——在时间维度上的某一个高密度节点——正在靠近。"

"三年内。"

"三年内。"


同一时刻。一千八百公里外。石板镇。

林深在老宅的天井里做了另一件事。他不知道JUNO地下正在进行的实验——何知行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但他做的事情在原理上和何知行的实验是同一件。

他把祖母留下的录音带和C型信号解码后的模块放在同一个时间轴上播放。

不是简单的叠加——是他用声谱分析仪的多通道同步功能,把两段信号在完全相同的时间轴上同时输出。左声道:祖母哼的调子。右声道:C型信号解码后的合成音频。他戴上了那副Sony MDR-7506监听耳机——耳机线从他的耳朵垂到录音机上,绕了一个圈。左耳是阿婆的声音。右耳是源信号。

两种声音在耳机里不是混在一起的——是分开的。左耳听到的是人声的暖调:阿婆的声音在七十岁的声带上晃出来的那些微幅颤音,那些因为声带闭合不完全而产生的次谐波,那些在哼到某个音的时候稍微拖长了一点点的尾音。右耳听到的是源信号的精确调频——没有毛边、没有偏差、没有犹豫。像一个完美的正弦波叠加在一个几乎完美但有一点点"人"的正弦波旁边。

林深闭上眼睛。让这两种声音在他大脑的左右半球之间发生碰撞。

他做的不是"对比"。他做的是何知行说过的那个词——"自指"。源信号在描述它自己。阿婆在哼她听到的东西。这两个——他同时听。他不做判断。不做分析。只是听——用阿婆给他的耳朵。

他的脑袋在两种信号之间产生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两个声音合在一起了"——是有一个第三个声音出现了。不是在他耳机里的——是在他脑子里。那个声音不大——像一个在很远的山头上唱山歌的人,你听不清词,但你知道它在。它不是在左耳,不是在右耳。它在两个耳朵之间——在交叉点上。

他打开声谱分析仪的三维频谱模式。这个模式可以在平面上显示三个维度的数据:时间、频率、和信号纯度——也就是信号的周期性强度。屏幕上出现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祖母的哼唱信号——纯度约为零零点七二。不是"不纯"——是有人在哼的时候天然的不完美。任何人在哼歌的时候都不可能达到信号纯度为"一"的理想正弦波状态。她的声带不是铌酸锂晶体。

C型信号解码后的合成音频——纯度为九点九七。那不是数字——是物理:一个在宇宙介质中传播了六千年的信息结构,它已经自行筛选掉了所有不稳定的调制模式,只剩下最节能、最自洽的传播形式。

但在两段信号被同时播放并且在林深的大脑中发生干扰时——分析仪上出现了第三条线。

不是两条中的任意一条。是在两条线之间的频率空间的某个中点上——有一个新的信号分量被"诱导"出来了。它的纯度不是零零七二也不是零点九九七——是零点八八。

林深睁开眼睛。

这不是"他听错了"。这是他大脑的量子相干态在和祖母的调子和源信号的合成音频同时共振时——产生了第三个频率。不是叠加——是相干。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一加一产生了三"。那个"三"不在耳机里——在他的意识活动里。分析仪测到的不是空气振动——是通过耳机传回来的、他大脑听觉皮层在两侧信号同时刺激下产生的脑磁图信号。他的分析仪接了对脑电敏感的附加电极——贴在左侧耳后乳突的位置,那是离听觉皮层最近的头骨表面。

这意味着——他刚才不是"听"到了第三个声音。他是"产生"了它。

他的大脑——在一千八百公里外的石板镇,在他祖母坐了一辈子的那把藤椅上——和六千年前的源信号产生了相干共振。

他没有走阴。没有喊魂。没有做梦。只是把两段录音在同一个时间轴上播放,然后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大脑像一台收音机找到了一个从来没收到过的频率——然后在那频率上播出了不是来自耳机的内容。

他把耳机取下来。对天井里那台红灯牌录音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是对阿婆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

"纪录片不是我在拍。是源信号在用我的镜头拍它自己。"

他靠在藤椅上。三月末的石板镇——下午四点半。天井里的光线变成了一种蜂蜜色的斜射光。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画出了比上午长了两倍的图案。那只被缠了黑电工胶带的藤椅扶手——胶带在天热的时候微微发黏。他的手指按在胶带上——胶带被三月的太阳晒了整整四十分钟之后,那点黏性和他的指纹互相咬合。

收音机还在转。磁带又走完了一面。

咔嗒。自动弹出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