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第十一章:喊魂(上)
何知行在凌晨三点打来电话。莫岚把我的手机拿到老宅——老宅没有信号,我必须站在院墙外面才能接到。
"林导。749今晚内参会,我刚从会上出来。周远山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一致同意的方案。"他停顿了一下——何知行的停顿不是犹豫,是整理。"我们想做一个事情。受控喊魂实验。在陈浩然房间。全套设备监测。老谭执行。你需要做——"
"接应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接应人?"
"我阿婆笔记本里写的。喊魂需要一个至亲在场——不是喊魂的人的至亲,是被喊的人的至亲。传统规矩。"
"对。陈浩然的父亲陈志强可以在场。但我们更希望——"何知行又停了一次。这次的停顿是犹豫。何知行犹豫的次数很少——在自然界跟大熊猫差不多稀有。"——老谭提出需要你在场。他说——按传统规矩,需要一个'双眼清明、心里不生疑'的人。他说你合适。他也说了一句让我没听懂的话——"
"什么话?"
"他说:'不是帮他看。是帮她自己看。'老谭说的'她'指的是谁?"
我知道是谁。但我没回答。因为老谭说的"帮她看"——那个"她"——是一个信号。祖母还在这里,她的意识印记还在这个房间里。而我们今晚要做的事情——不是封建迷信。是把一个持续了十六年的意识-中微子记录完成它最后一轮回放。然后帮它走到终点。
_"她听了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们了。"_我心里说。
那天晚上,半个石板镇的人都来了。
老人们搬着竹椅和矮凳,在陈家的院门口坐了一排。年轻人站在墙根下,有人举着手机想拍——莫岚走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手机就都放下了。莫岚劝人收手机的方式不像是执法,像是商量。但她的语速和停顿位置让那个商量听起来不像商量。
张德胜来了。他穿着白大褂,站在院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他管这个叫"医疗保障"。但实际上——我看得出来——他来这里不仅是为了保障。他看了三十年石板镇的人,他想亲眼看到这个他解释不了的事发生一次。
苏建国也来了。他站在最远的地方——离陈家大门口大概隔着一条石板路的宽度。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的右手揣在上衣口袋里,从口袋的轮廓来看,他在摸着什么。
老谭站在陈家客厅的中央。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扎纸房子的那身旧布衫,是一套黑色的、领口用同色线缝了两道边的对襟衫。不是新衣服——看得出是压了很多年箱底的、只有重要仪式才穿的"场面衫"。他的茶色眼镜摘了,露出那只失明的左眼——眼球颜色浅了一些,但不像影视剧里的那些刻意吓人的假眼。它只是一只不看东西了的眼睛,安静地待在它自己的位置上。
我架好了三台摄影机。第一台,全景——拍整个房间和所有人的位置关系。第二台,中景——拍老谭和陈浩然床之间的空间。第三台,特写——拍老谭的脸和手。莫岚的设备在房间四角分布——中微子探头,电磁场计,高精度全向录音矩阵。
何知行在北京远程监控。周远山上线了——他的头像出现在莫岚手机屏幕的右下角,背景是他办公室那些堆满论文打印件的书架。赵启明也上线了——他的书架上排满线装古籍的另一侧。
749最聪明的人,都在看着这间不到二十平方的农村卧房。
而这件事的当事人——我——一个拍纪录片的导演。我的工作不是分析数据,是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我开了机。
老谭走到陈浩然床前。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开始变慢。我可以通过取景器里他的手背看到血管的起伏——呼吸稳定四秒一次,然后持续变得更慢、更有力。
"小林子。"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喊魂的声,但也不是日常说话的声。它是一种——慢下来的说话方式。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大概是平时的三倍。"你过来。"
我扛着摄影机走过去。
"把机器放在床前的矮凳上,对着我。"他说,"然后不要动。相机在脚架上不会抖,但人在呼吸。不要憋气——你越憋越抖。就正常呼吸。呼吸声再响也盖不住这里原来的声音。"
我把摄影机放在矮凳上,让焦点对准他。取景器里的老谭,在烛光下看起来像一尊被重新抛光过的老木雕像。
他从布袋里取出那个粗陶小碗,把那一撮米倒进碗里,三根香插在米中央,点着。烟雾笔直地向上——房间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然后他看向我。
"看着我。你阿婆说——接应人的眼睛不能乱飘。你眼睛在我身上,我眼睛在他身上——"他指了指床上的陈浩然。"你的眼睛是线的另一头。你看不看得到——不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不要断线。"
我点了点头。
老谭闭上了眼睛。
监测数据显示——莫岚后来把那段数据做成了图表发给何知行——老谭的脑电在闭眼后不到九十秒内,从正常的β波主频变成了θ-γ共存。θ波——频率约6赫兹,跟老鹰坡石英脉电磁场的主频几乎完全一致。γ波——频率在30赫兹以上,大脑高度活跃和整合信息的标志。两种波同时存在。在神经科学中这状态被称为"整合态"——一个人在极度清醒和极度放松之间的一种特殊意识状态。老谭达到这个状态大概用了不到两分钟。普通的冥想练习者要达到同等的θ-γ耦合,通常需要几十年的训练。
帽子芯片传回的监测显示他的大脑正在产生一种不同类型的活动——不是被动接收环境中的起伏,而是在主动放射一种有方向性的信号。用周远山的形容来说——"他的大脑在这个状态下不是一台收音机。是一台无线电发射塔。"
一个人类大脑,在主动发射定向的中微子信号。功率——跟太阳核心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农村卧室来说——够了。
老谭开始了。
他开口的时候我有点意外——他不是像祖母那样"喊"。他的方式跟我在录像材料里看到的祖母不一样。祖母的声音是向外放的,像一根线从嘴唇上抛出去。老谭的声音是向里的——不是音量低,是声音传播的方向像是往身体内部收缩了一寸,才用一种被改变了结构的方式反弹出来。
他说的是一串石板镇方言的音节。我一时间辨认不出是词、是咒语还是单纯的音节——它们之间没有我熟悉的语法连接,但有一种规则性。每一个音节的持续长度大致相同,音高保持恒定。节奏是每三秒一个十六音组合。像一个自动程序——老谭不是在"想"下一个音该是什么。他是在"允许"它穿过他的发声器官。
在开声后大约十分钟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
起初是左耳——一种轻微的、像是坐飞机快降落时的压迫感。然后它扩展到了双侧,同时颈部后侧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凉意——不是风吹进来的。房间门窗紧闭。但那层凉感很确切,像一块半湿的毛巾放在我的后颈两节颈椎之间。
我用余光看了一下莫岚。她盯着手机屏幕,没看我。但她的嘴微张——正在用气声对蓝牙耳机对面的何知行说话。从她的唇形来看她说的几个词是"在跳——起来了——全频段。"
更异常的是我的视觉——不,是取景器里的画面。我在取景器里注意到了一些变化:陈浩然床前、老谭身后的那面墙上,有一个非常微弱的、闪烁的明暗交替。不是灯在闪——房间里唯一的照明是老谭插在碗里的三炷香和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墙本身——或者墙前面的空气——在以每秒约五六次的频率产生肉眼极限可辨的亮度变化。
我专注地用我训练了十几年的视觉系统来排除错觉——不是视疲劳闪光,不是风动烛影。那个闪烁持续存在,频率稳定。我后来又重听了这一段的录音——这正是设备捕捉到的最关键全频道数据包出现的时间点。
然后——在喊魂仪式进入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所有设备同时记录到的一件事。
全频段饱和——零点五秒。不是"坏掉"——是每个通道的计数值在零点五秒内撞上了量程上限。中微子探头全部飙到最大计数率,把任何结构读数都拍平。电磁场计同时记录了从2赫兹到40千赫全频段的浪涌——它包含了所有长波、中波、短波和超声频段信号的叠加,在时间轴上形成一个近乎垂直的尖峰。录音矩阵录到了一个持续整半秒的、沉闷但极度强烈的低频——放出来的话大部分人耳只能听到一个时长约零点五秒的低频哼鸣,在约30赫兹的位置。
所有设备的记录能力在同一瞬间被某种高度的能量击中。
而在那零点五秒内——我一个理科生,一个拍了十年纪录片并用镜头严格验证过一切视觉的导演——我以视觉形式看到了它。
不是清晰的全息影像——不是电影和电视里常演的那种,某个人在烟雾里缓缓出现,发着半透明的光。它不是那样的。它是一种比直接的视觉要更直接的"在场"——一个瞬间能被你感知到的形态:花白头发,后脑勺盘了一个髻,深蓝色布褂,侧身站在陈浩然床脚的位置。在我捕捉到你的视线角度之前,你一眨眼就消失了。
零点五秒。我以为我会起鸡皮疙瘩,或者觉得刺骨恐惧。我没有。那半秒钟的感受不是恐怖——是"确认"。就像你等一个证据等了十六年,然后它出现了。不是以任何你能上传到硬盘的方式——它太过短暂,无法被镜头记录下来。但它比你拍到的任何东西都更令你相信。
设备恢复正常。
老谭睁开了眼睛。不是突然睁开——是一种有层次的睁开,就像你从很深的睡眠里醒来,但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睡够了。
他看着陈浩然。陈浩然眼皮底下眼球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向左转,是向上翻。人在浅层REM睡眠中的标准眼动模式。然后浩然闭上了嘴——他之前因为高热和脱水,嘴唇一直是微微张开的。现在他的嘴唇合上了,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上唇。
一个正在从漫长旅程中往回走的人的身体反应。
老谭转向我。他的眼神很疲倦——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个找了很久的东西放回原处。他看着我的眼睛,点了一下头。不是对镜头点头——对我。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只有我听到了那两个字。
"她走了。"
我看着他,无法眨眼。老谭把香灭了——这次没有用手指捻,而是放进小碗里让米本身淹熄了燃烧的香头。
烛光恢复。房间安静。
莫岚把手机拿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行——陈浩然的体温,在设备恢复后两分钟内从40.1度开始下降。下降幅度约零点三度每分钟。医学上——人体无法以这个速度自然退烧。但物理上——如果一直在加热这个男孩的不是生理性产热源,而是一个十六年前的意识印记——如果那个印记的发射器刚刚决定停止输送——那他身体的温度就会下降。
设备数据说:发生了。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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