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四章

喊魂_第四章:三个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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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第四章:三个家庭


第二天一早,莫岚开车,我指路。

我们按顺序走访三个家庭——刘家、吴家、陈家。这个顺序是我建议的。"从轻到重,"我说,"就像调焦——先调到大致的范围,再精细调节。"

莫岚看了我一眼。那个嘴角的浅弧度又出现了。"你说话的方式像个导演。"

"我就是个导演。"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不算一个贬义词。"

这是莫岚对我说过的第一句带有人情味的话。我决定把它存进记忆里一个加了标签的文件夹。

"问个专业问题,"她在刘家巷口停下来,调了一下设备包肩带的长度,"你拍纪录片的时候,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演?"

"我不判断。"我说。"我拍的是他们选择让我看到的东西。选择本身就是事实。"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点评。但她在转身进巷子之前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浅,但停留的时间更长。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刑侦队的时候,有一个困扰了十年的问题:证人说话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你看到的是真相还是他们以为的真相。她对我的回答没有评论——但她后来在某种她不会承认的程度上,开始用我的方法去听。


刘家。

昨天已经去过,今天是补拍。我的工作需要大量重复——同一个房间拍三次以上,才能捕捉到第一次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好的纪录片镜头是"长"出来的,不是"拍"出来的。你得给时间时间。

刘小宇的母亲周翠芳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一点——至少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她用方言跟我说了很多她的担忧。说孩子退烧后会不会变傻,说如果治不好要不要去长沙,说她在网上查了"失魂惊风",看到有人推荐一个河南的老中医。我跟她说莫岚的设备是省里一家研究机构配的——"他们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这是何知行教我说的。"省里"比"北京"更能让乡镇居民放松——"北京"意味着上边来人了,后果可能很严重。"省里"意味着——哦,省城的,那没事。

我在镜头里看到了一个昨天没注意到的细节:刘小宇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三座山和一条河,左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太阳。幼儿园级别的画技,但右下角的签名很用力——"刘小宇 7岁"。落款日期是今年暑假第一天。他把画贴在床头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

莫岚在刘小宇房间的东南角架了中微子探头。探头架在一个小型三脚架上,看起来像一台缩小的天文望远镜。她调整了二十分钟的底座水平——"探头对地面振动非常敏感,石板镇的土路,隔五分钟就有一辆摩托车过去。"她没说错。在我们架设备的半个小时内,至少过了四辆摩托车和三辆农用三轮车。每过一次,探头上的稳定指示灯就闪一次黄色。

一小时后,探头记录到的信号数据上传到云端。何知行那边在分析。莫岚在看手机上的实时曲线。

"有个小峰,"她说,指着屏幕上一条平缓的线在某个时刻出现的一个微不可查的凸起,"大概不到背景噪声的三倍标准差。放在正式论文里这条线会被当作噪声忽略。但——"她抬起头看我,"何老师说你们在陈浩然房间测到的信号是十五倍标准差。"

"所以这里也有。只是弱。"

"对。"

十五倍和不到三倍。两个房间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公里。信号强度的差距如此明显,说明信号源既不是大气中的电磁干扰,也不是电网的杂散噪声——那些会均匀分布。信号源是局域性的。而且,就集中在某个特定的位置。


吴家。

吴佳佳的奶奶吴秀莲今年五十六。儿子的三口之家分隔三地:儿子在深圳开出租车,儿媳在广州的电子厂。她一个人带孙女。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说是"孩子昨晚又把被子蹬到地上"。

我被领进吴佳佳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吴佳佳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穿的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影楼婚纱。吴佳佳把照片上父母的脸用彩色笔画上了猫耳朵和胡子。

吴佳佳躺在床上,比刘小宇更安静。她不发高烧——体温大概在37度8到38度2之间徘徊——但她有一个让我注意到的行为:她会偶尔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墙角一个确定的位置,看大概五秒钟,然后倒下去继续睡。整个过程像被按了一个开关:开——关。

"她每次都看那个位置吗?"我问吴秀莲。

"每次都那个位置。我一开始以为她醒了——喊她,她不吭声。后来我就算了。她外婆说小孩子魂不牢靠,睡觉的时候魂会到处溜达。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不要出声——叫魂叫早了,魂回不来,人反而要出更大的毛病。所以我就看着她看。"

她外婆说得不全错——至少从749的理论来看,"叫早了,魂回不来"不是没道理的。如果一个正在经历异常脑电同步的儿童被突然叫醒,意识系统可能无法在清醒状态和异常状态之间完成平滑切换——就像电脑在写硬盘的时候突然断电。数据会损坏。

我问莫岚能不能用红外热成像仪扫一下那个墙角。

她扫了。那面墙的温度均匀地比房间里其他墙面低大约两度。不是什么显著异常——老房子,不同的墙面受热不均是正常的。但莫岚把热成图存下来了。

"如果明天后天还是低两度,"她说,"那就不是墙体问题了。"

"是什么样的墙体在持续降温?"

"不存在的墙体。"她说,收起了热成像仪。


陈家。

陈志强家的房子是三家中最老旧的——还是那种传统的湘西木构,一楼是堂屋和卧室,厨房和猪圈在后院。但房子收拾得非常干净。地面是夯土,夯得很实,扫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的锅盖擦得发亮。这是一个有卫生习惯的家。一个当过卫生员的人打理的家。

陈志强在门口等我们。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T恤,胸前的字已经洗得模糊了——好像是"某部卫生队"——下面穿的是一条迷彩裤。他站姿笔直,开口说话之前先用力握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但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张院长说你们是省里来的研究组的。"他的声音沉稳、克制,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做了病程记录,从第一天到今天的。每天的体温、意识状态、饮食、排尿量、说过的话——都在这里。"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不是买的,是自己订的,用白纸裁成一样大小,拿订书机在左边订了一排。封面上用水笔写着:"浩然病程记录 2024.5.13起"。

我翻开看了第一页。

"5月13日。晚7点,浩然从老鹰坡抓萤火虫回来。8点半开始说头疼。9点体温37度8。说困。睡下。凌晨2点体温38度6。说胡话:'爸,灯太亮了。'其实卧室灯3瓦,很暗。给水500ml,口服布洛芬悬液10ml。"

后面每一页都是这个格式。精确到小时,精确到毫升,精确到每一个症状出现的时间点。他说记录的"胡话"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猜测——就是原话。

"能不能给陈浩然做一个脑电采集?"莫岚把设备纸袋拿出来。

"做。"陈志强说,"省里能查到的都做。"

我把摄影机固定在支架上拍全景,自己蹲在陈浩然的床前拍特写。八岁男孩。比他实际年龄看起来小——瘦,脸颊两侧的轮廓还没有长开,像一只正在换羽期的雏鸟。他嘴唇的颜色偏深,不是紫——是暗红,那种缺水导致的血液浓度增加的暗红。呼吸不太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会停顿两三秒,然后猛吸一口气,像梦中被人捂了一下口鼻又放开了。

莫岚把中微子探头架在靠窗的位置。探头一通电,信号指示就跳了——不是红色报警,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她看了一眼手机关联的实时数据页面,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

"偏高。"她说,"比背景水平高出大约六倍。还不算警报级别的读数——但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

她让设备自动运行了两个小时。每十五分钟取样一次,总共八个数据点。八个数据点的中微子计数率都稳定在背景水平的五到八倍之间。不是随机波动——是系统性偏高。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感觉这里比走廊暖和几度——不是烧着火了,但确实有个热源。

更重要的是,数据里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周期性重复。每隔大约十七分钟,中微子计数率会有一个微小的鼓包。就像心跳。不是每天每分钟都在跳——是隐藏在一个更慢的时间尺度里,几乎不可察觉的脉动。

莫岚把这个"心跳"的数据压缩打包发给了何知行。加密传输又花了六分钟——石板镇的信号今天比昨天还差,镇口的移动基站大概又被风吹歪了天线。

等待何知行回复的间隙,我在陈家堂屋里跟陈志强聊天。摄影机没开——我只是以"自己人"的身份,问一些摄影机不方便问的问题。

"你记的病程里,5月16号晚上有一条——'

婆婆又来了。她今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手里拿了个东西,我看不清。'——浩然说的?"

"嗯。"陈志强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用的是搪瓷缸,搪瓷脱了几个豆大的斑,像雀斑。"他说了大概五六次关于婆婆的事。前几次是在梦里说——像梦话。后两次是醒着说的。醒了之后他看着我,用那种——"他停下来,嘴唇紧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个具体的词——"用那种很清醒的、不像胡话的语气说。'爸,婆婆今天没来。她说了明天来。'"

"你问他婆婆长什么样子了吗?"

"问了。他说:花白头发,后脑勺盘了髻,穿一件深蓝的布褂。脸上有很多皱纹——但他不觉得吓人。他说婆婆笑起来跟镇上一个老奶奶差不多。我说哪个老奶奶?他说——"陈志强看着我的眼睛,"他说,石婆婆。"

我的手在大腿上停住了。

"镇上还有别的小孩见过石婆婆吗?"我问。

"石婆婆走的时候浩然还没生。他不可能见过她。"

这是对的。石婆婆2008年去世。陈浩然2016年出生。两个人在物理时间上没有重叠。

但陈浩然用了一个八岁男孩不可能编造出来的描述——"花白头发,后脑勺盘了髻,穿一件深蓝的布褂"。我没有给他看过祖母的照片。而且我祖母在所有照片里都是黑白的——没人能从那上面看出"深蓝的布褂"。

莫岚的手机响了。何知行的回复到了。她看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我。何知行发的不是分析报告——是语音消息。我点了播放。

"莫岚,林导——你们在陈浩然房间采集到的十七分钟周期的中微子信号调制模式,我刚才在我们内部的数据库里做了交叉比对。这个模式和我2019年在贵州一个'走阴'案子里遇到过的中微子信号在数学结构上有显著的同源性。不是一模一样——更像同一个基因的不同表达。那个案子里的当事人自称能够进入一种'中间状态'——按照他的描述,那个状态里他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人——不是鬼,是'走得比较远的人'。他的原话——'他们不是不在。他们是慢了。你们太快,看不到他们。我慢下来,就能看到了。'"

何知行的声音停了。然后是第二条语音。

"周远山刚才看了一眼数据,提了一个假设。他说如果这个十七分钟的周期不是随机的——如果它对应的是某个宏观物体的机械振动频率——那它可能指向的是一个特定的物理源。他让我问你——老鹰坡附近有没有什么会以大约十七分钟为周期振动的东西?岩石、矿脉、地下的水系——任何可能。你自己想想。有答案了通知我。"

我把手机还给莫岚。两人都没说话。

十几分钟后我们开车去了老鹰坡。


车停在山脚。走上去大概二十分钟。

老鹰坡不是山——是一个三十米高的土坡。坡顶的石头形状确实像一只老鹰的头,朝北伸出,喙部微微上翘。坡上的草很茂盛,有萤火虫的尸体——白天看不出什么,但莫岚在几株草叶上找到了萤火虫被晒干的发光器官,一捻就碎,残留在手指上像一种金色的、会缓慢氧化的粉末。

我站在坡顶往下看。整个石板镇尽收眼底——灰黑色的瓦顶、白色瓷砖楼、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远处卫生院楼顶的红十字。镇子不大,从这个角度看,像一个摆在棋盘上的残局——所有的棋子都在,但没有人在下。

莫岚在坡顶架了全套监测设备。中微子探头、宽频电磁场计、环境噪声录音仪、红外热成像——她同时开了四个通道。

傍晚六点,设备发生了变化。

中微子探头的数据开始出现清晰的规律性脉动——每十七秒一个周期,十七秒上升,下一个十七秒下降,然后停顿,再开始。像一个节奏极其稳定的低频振荡器,从地底深处向外泵送着一种我们只能通过间接读数感知到的能量。

电磁场计的指针也在晃动——主频率落在了5到7赫兹之间,正好在人类θ脑电波的频段内。

"一个孩子在这里待久了会怎样?"莫岚自言自语。

我知道答案。θ波是放松、浅层睡眠、白日梦的脑电波频段。外部电磁场如果精准地落在θ波段,就可以直接"劫持"大脑的固有节律——就像你把一台节拍器放在一个正在唱歌的人面前,他不自觉地就会跟着节拍器走。

"三个孩子在来这里的当天晚上都出现了症状。"我说,"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是因为他们的脑子从下午六点开始就被这台地下的'节拍器'重新调了频率。回到家里,大脑还在惯性频率上跑。跑不稳。崩溃了。"

莫岚看着我。"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换一个物理学家来说需要至少两千字的论文和三个限定从句。你两句话就说完了。"

"我不是物理学家。"

"我知道。"她关掉了电磁场计,"这就是为什么何知行让你来。"

沉默了几秒。老鹰坡顶上的风开始转了方向。莫岚没有立刻起身去收设备——她就蹲在电磁场计旁边,手指搁在关闭键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移开。

"林深。"她第一次没叫我"林导"。"你刚才说三个孩子是被地下的节拍器重新调了频率。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在老鹰坡上站了三个小时。你的脑子也被同一个频率照了三个小时。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认真想了想。然后我诚实地回答:"什么都没有。"

"那就有意思了。"她说。"三个孩子来了就中招。你来了没事。说明要么是剂量问题——成人脑容量大,同样的电磁场强度不足以诱发同步——要么是你的脑子跟他们的不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开始收设备。但我注意到她在收电磁场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见过很多次。不是好奇。是有人在归档一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数据。


天黑前,我们拿到了老鹰坡地质结构的初步分析——何知行调了湖南地质调查局的矿调资料。老鹰坡地下三米处,有一条石英矿脉,呈东西走向,长约四十米,宽约两米。矿脉的一端延伸方向与武陵山断裂带平行。断裂带的微震在持续挤压石英脉,石英的压电效应将机械能转化为电磁能——一个天然的超低频电磁信号发射器。

何知行在电话另一头听完莫岚的汇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低频电磁场最有效的目标,是人类大脑的颞叶。颞叶负责听觉处理和长期记忆——也负责让你的大脑区分'真实的感知'和'内部的想象'。老鹰坡这个电磁场,它的频率和颞叶的固有共振频率非常接近。所以三个孩子不是在发烧的时候产生了幻觉——是电磁场直接诱导了颞叶的异常放电,让他们的大脑产生了一种一个'婆婆'确实在眼前的知觉。"

"这能解释视觉幻觉,"莫岚说,"但解释不了陈浩然描述的那些精确的细节。除非——"

何知行接上了她的话。何知行很少打断别人——他打断莫岚,说明他已经在脑子里接上了这根线。

"除非视觉内容不是幻觉。是被电磁场'写入'的,或者——是被某种携带了视觉信息的中微子信号'印'进去的。"他顿了顿,"林导,你不是拍过福建那个牵亡吗?"

"拍过。"

"那个灵媒在进入状态的时候,我们测到的电磁场频率——"

"53赫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录下来了。"

何知行又沉默了两秒。"那不是电磁场。在那个频率上,人耳是听不到电磁场的。你录到的——如果排除了所有设备因素——是电磁场调制了声学环境中的某种介质。或者——"他说,"或者你录到的不是电磁场的二阶效应。是别的什么东西自发产生了声音。"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落了下去。何知行从来不说"或者"后面的那个可能是什么。他总是停在"或者"这里,把所有剩下的空间留给你自己去想。

我挂了电话,站在老鹰坡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萤火虫从草丛里升起来——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群,然后是一整片草坡都在发光。我在取景器里看着它们。它们的飞行轨迹在长曝光下会变成一道一道的金色螺旋。

螺旋的中心——全都指向"鹰头"那块岩石正下方的位置。

我开了录音机。

红灯亮了。时间码开始跑。在我耳机里,石板镇夜晚的寂静被一层一层剥开——虫鸣、远处的水流声、莫岚在身后收拾设备时各种卡扣归位的轻响。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我听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自然界中的声音。

它很低。很规律。像是在数数。

我没有关录音机。我对着黑暗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走了。我要录到天亮。

莫岚收拾完设备走过来,看了一眼我还亮着的录音机指示灯,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从车里拿了一瓶水,放在我身边的石头上。然后回到了车里。她的车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我知道那条缝是留给我的。如果我需要叫她,她能在三秒内到达坡顶。

一个前刑警保护人的方式:不打扰你的工作,但确保你不会一个人死在这里。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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