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六十章

鬼压床_第二章:墙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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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墙内的人

小区的名字叫"锦绣嘉园",二〇一一年交房,绿化率百分之三十八,宣传册封面上印着"都市新贵,尊享品质"。

林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招牌。铁质的字,金漆剥了一半。杂草从停车场的裂缝里长出来,被踩倒,再长,再被踩倒。

他和莫岚的行李不多。两个行李箱,三个设备箱。陶师傅把车停在小区后门——物业经理魏文斌指定的"新业主通道"。二十二层有一间欠租六个月的房子,原房主在上海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何知行通过住建系统的联络人拿到了暂住许可——走的是"临时借用未售库存房"的官方渠道,在物业管理处的档案里看起来就是一次普通的房屋调配。

二十二楼的电梯间铺着泛黄的瓷砖。走廊灯只有一边亮——另一边的灯罩碎了一半,裸着的节能灯泡发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光。安全通道的门没关严,风从楼梯井灌上来,把门板吹得一开一合。铰链生锈了,每次开合都发出一声很低的呻吟。

"2202。"莫岚站在一扇枣红色的防盗门前。门牌号是贴上去的塑料字,"2"的右下角翘起了半毫米。

她从钥匙串里摸出一把新配的十字钥匙。门锁弹开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响了一下。

里面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平米。家具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卧室里一张铁架子单人床和客厅墙角的一台老式窗式空调。地板是复合木的,有几处翘了边。墙是白的——但墙角有一团暗黄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下水管在墙体内。

"够了。"莫岚把设备箱放下,环视了一圈。"这间房在我们来之前大概空了三个月。地面上的灰——"她蹲下去,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然后对着光看了看指尖,"不是浮灰。是粉刷层的分解物。楼上有点渗水。不影响设备。"

林深把行李箱推进去。他站在客厅正中,转了一圈,感受空间。纪录片导演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的室内空间,他会先"听"一遍。不是用耳朵听声音。是感受空间的声学特性。天花板的高度。墙壁之间的距离。哪里会有回声。哪里的混响时间异常长。

这间屋的混响偏干。水泥墙吸音太厉害了。正常——但有点太正常了。像是有人在设计的时候故意把墙做厚了。

"林深?"

"这堵墙。"林深敲了敲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隔断墙。"比普通的室内隔断厚了大约两厘米。"

莫岚走过来,用手掌按了按墙壁。"钢筋混凝土。高层建筑的承重墙。"

"但这是隔断墙。不是承重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莫岚没有继续讨论这个。她从设备箱里取出一台手持式电磁场探头,打开电源。屏幕亮了。绿色的校准线从底部跳到中间。

"背景场正常。"她说。"今天先不架主设备。我们在楼里走动一下。看一下谁在。"

"什么意思?"

"今天傍晚——周五。周五晚上,小区里会出现两种人。不怕的——在下棋、跳广场舞、遛狗。和怕的——天黑之前就锁门、拉窗帘、不敢下楼。我要知道这两种人的比例。"


莫岚的判断是准确的。

下午五点半,小区中心广场上摆了四张棋盘。每张棋盘周围围了大概七八个人。老头们穿着深色的棉袄,袖口都磨得发白。棋盘是石头面的,棋子落到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像在敲骨头。

林深在一个不远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不看棋。他拿出了他的手机——好像在看视频。但他的耳朵在外面。这是一个拍了十年纪录片的人的本能。你不用看。听就够了。

"……老王,你那个楼怎么样了?"

"别说了。楼上那家走了。上个月走的。搬去了儿子那边。说晚上睡不好。"

"是二十楼那个吧?女的独居的?"

"不是。十九楼。货车司机。姓刘。差点摔死了——半夜从床上翻下来,锁骨断了。"

"我听说是他媳妇把他摇下来的——"

"他媳妇不在家。他一个人。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下床能摔断锁骨?那得多大的力气——" 说话的人放低了声音,林深把身体的朝向微微调整了一下,"——他不是摔的。他是被人拽的。我小舅子住他隔壁——十九楼,1904——那天晚上两点多,我小舅子听见隔壁有人在哭。真真切切的哭声。不是电视,不是手机,是人——一个男的——在哭。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在说'放开我'。他说了好几遍。然后砰的一声——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就没了。"_

棋盘上啪的一声。一个马踩在了对方的炮上。

"那你小舅子有没有过去看?"

"他说他不敢。他那天晚上自己腿也动不了。不是压住的——是——怎么形容——像是身体在床垫里陷了下去,陷得比平时深。他想翻身,但腰使不上劲。"

"他没有看到那个女的?"

"没有。他说他就觉得房间里不对。有一种——气味。他形容不出来。不是臭味。是——像医院走廊的那种气味。消毒水和床单换下来的那种混合味。"

林深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1904,间接体验,无视觉幻觉,嗅觉幻觉(医院消毒水+床单),运动受限(半瘫痪)。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林深转过头。一个老头——大概七十出头,花白的平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他不是在下棋的那群老头之一。他坐在另一个石凳上,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不是木头的,是一根钢筋焊接的,底部包了一圈橡胶。

"你不是住这的吧。"老头的眼睛很小,但不浑浊。"我在这坐了三年。谁是住的谁是路过的,我看一眼就知道。"

林深笑了笑。"今天刚搬来。2202。"

老头沉默了。他看了看林深,然后看了看林深手里的手机——屏幕没有亮,林深完全没在刷任何东西。

"2202。"老头说。"边上那间。2201之前住的是个教钢琴的小年轻。走了。三个月前走的。临走前在窗户上贴了一个字条:'本教室搬至——'写了个新地址。他把新地址撕了。你知道为什么撕吗?因为新教室也开不下去了。学生不来。学生不来不是因为教得不好——是学生不敢坐电梯上二十二楼。"

"您住哪一层?"

老头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一楼。103。一楼不受影响。一楼安全。它们——"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棋局,"——不住一楼的人,不承认。住高层的人搬了,搬走了不说。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的房子不值钱了。我搬进来那年是一一年。一四年我老伴走了。一六年我儿子说给我换个地方,一楼潮,对腿不好。我没换。"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是因为腿。腿坏了可以换。但住一楼——睡得着。"

"那些搬走的——"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统一口径的?'工作调动','孩子上学','照顾父母'——"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确认的表情。像一个人发现对方懂了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我是——"林深顿了一下。他没有用"拍纪录片的"。"我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老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用拐杖指了指楼上。

"十八到二十二。你记好了。不是每一层的每间房都一样。十九层最厉害。然后是二十一。十八和二十二次之。二十二最轻——但你们正好住在二十二。为什么?因为那是源头。"

"源头不是在下面吗?十九层——"

"不。"老头的拐杖又在地上敲了一下。"你听不懂我的话。我说源头不是在说闹鬼的源头。我是在说——那个东西往上的方向。它从下面上来。我年轻时在地质队干过二十二年。打井。钻岩。我记得仪器上的针怎么跳。那东西——是从地下往上来的。到了十八楼停一下。十九楼——是个大站。然后二十楼——飘过去了。二十一——又一个站。二十二——它准备走。你们住在它准备走的地方。"

林深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但他维持了脸上的表情。

"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腿确实不好——左膝不能弯。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林深本能地伸了一下手,但老头用拐杖撑住了。

"我不是听见的。我是看见的。"老头转过身,往自己的单元楼走去。走出三步,他停下了。"你们2202装空调的时候,不要在卧室的那面墙上打孔。"

"为什么?"

"那面墙里面有一根钢筋——你们会在钻孔的时候打到它。然后会出事。"老头回头看了林深一眼。"这不是建筑学。这是经验。我在地质队的时候,钻了二十二年的井。每钻五十米,石头会告诉我一件事。二十二年的石头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他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黑暗的门口被灯光劈开,然后声控灯熄灭,黑暗重新合上。

林深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他看了看手机——他没有记录老头说的话。这些话不需要记录。它们会自己留在这里——像墙里的那根钢筋。


莫岚在另一头。

她没有去广场。她去了物业办公室。办公室在第三栋楼的一层——一个不大的房间,两扇铝合金窗户,窗台上放着一排塑料绿萝。灰把叶子上积了一层。

物业经理魏文斌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肩宽了大概两厘米,袖口遮住了半个手背。他坐在一张堆满了文件的办公桌后面。莫岚注意到桌上没有电脑——只有纸。打印的文件、手写的记录、一摞小区的进出登记表。

"魏经理,感谢你这几个月压着。"莫岚没有寒暄。她在他的对面坐下。"我看了何老师的记录。如果没有你的——"

"不用谢。"魏文斌给她倒了杯茶。纸杯,茶叶的碎末浮在杯面上。"不是我压得好。是他们不想闹。二十三家人,搬走了十四家。剩下的——想搬但搬不走。这地方房价跌了。二手房卖不掉。租也租不出去。"他把茶推过来。"你们的人是帮不上这些忙的。"

"我不是来帮这个忙的。"

魏文斌看了她一眼。

"我要看你们近六个月的退租记录和维修申报记录。"莫岚说。"不是要我打电话问的。我要看纸质的。"

魏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有人比你先来过。上个月。一个女的,打电话问我要维修记录。我说没有。她挂了。然后第二天又来电话——说她不是记者。她是——北京来的。我当时挂了。第二天她又打了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魏经理,我不是要来报道你家房子的。我是要来搞清楚为什么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半夜里脚踝上有手印。我查了贵市过去十年的医院急诊记录,在那栋楼里摔伤、扭伤、不明瘀伤的夜间就诊率是随州其他小区平均值的四倍。这不是鬼。这是公共卫生事件。'"

莫岚没有说话。

"她说完我愣住了。"魏文斌点了根烟。"因为这不是记者的口气。记者会问'你信不信有鬼'。她问的是'急诊记录'。她是干——"

"她是干刑侦的。"

"我猜也是。"魏文斌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吸。"后来我给了她维修记录。她把四年的记录全部翻了一遍,挑出了两百多条与十八到二十二层相关的水电异常报修。水压波动、无故跳闸、对讲门铃的人声串音——她整理了十二页。发到我的邮箱。我看了三页。后面的不敢看了。不是怕鬼。是怕住在鬼旁边还不自知这种事——一共三年了。"

莫岚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这次来——不是来查物理数据的。设备会自己跑。我要的是人。"

"什么人?"

"还在住的高层住户。不管多少户。我需要一对一面谈。"

"所有人都说过了——"魏文斌把烟掐灭,"——物业做过问卷调查。每个受害人都填了一模一样的表。白衣女人,凌晨两点,床尾——"

"我看到那张表了。"莫岚说。"但你漏了三个关键问题。第一——受害者发作之前有没有触发心理事件?比如白天经历了特别严重的争吵、噩梦发作前的异常情绪低落?第二——受害者的卧室里的家具布局有没有共性?床头的朝向、窗户的开合状态是不是一样的?第三——"她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未成年的那个小孩。十岁的孩子。021号受害者的儿子。他爸就是摔断锁骨的那个货车司机。那孩子在他爸出事那天晚上也醒了。不是被压——是醒了。他说他看见——"

"他说他看见一个阿姨站在他爸的床尾。"魏文斌说。"我问过他。他讲得很清楚——不是白衣服。是那种——有蓝边的——系带的。两边分开。他说'阿姨穿着睡衣'。但后来我看笔录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睡衣。是寿衣。"

"为什么你认为是寿衣?"

"蓝边。"魏文斌的烟在手里转了半圈。"随州办丧事的人穿的白衣——边上有一道蓝布镶边。这是本地丧葬铺子的标准做法。我小舅是跑丧葬的——我见过那套衣服。"

莫岚在笔记本上写下:蓝边寿衣 → 本地丧葬铺标准 → 验。

"他在哪里?那孩子。"

"还在楼上。十九楼。他爸出了院,在家养锁骨。父子俩暂时还没搬。他妈妈在广州打工,出事之后没回来。"

莫岚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塑料绿萝。然后她转身对魏文斌说:"你先不要通知他们我要上去。我自己上去——"

"等一下。"魏文斌愣了一下。"你是——一个人上去?"

"我不是一个人。"莫岚说。"我楼下有搭档。"

她走了出去。魏文斌看着她的背影。烟在他手里,灰掉在地上了。


林深在电梯口等莫岚。

"广场上聊了两个人。"他说。"一个老头,一楼103,前地质队员。他用了一个词——'源头在往上'。他说那个东西从地底下上来,到十九楼的'大站'停,然后一路往上到二十二楼。他说二十二楼是——它准备走的地方。"

"地质队员?"莫岚按了电梯上行键。"他有没有说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没有。但他警告了我一件事——2202卧室墙上有一根钢筋。他说不要在那面墙上打孔。会出事。"

莫岚的手指从电梯按键上移开了。她看着林深。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她说。"物业经理给的数据表明——关于阴阳两面墙。我在来的路上翻看了所有维修记录中的水电异常报告。十八到二十二层,有一面墙——在所有受影响房间中都是同一面墙——上面安装的任何东西都有问题。埋墙的插座频繁跳闸。暗埋水管有异常水锤。甚至连装在墙上的对讲门铃——晚上两点到三点之间,有人说听见对讲机里有呼吸声。"

"哪一面墙?"

"朝东的那一面。也就是——"莫岚指了指头顶,"2202的卧室东墙。你看到那面墙上的空调插座了吗?"

"看到了。一个三孔插座,外壳是灰的。"

"那面墙背面就是物业发现水流异常的地方——不是漏水,是整个墙里水管的水流速度在凌晨会有规律波动。他们找不到原因。"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个穿花棉袄的妇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菜。菜是芹菜和一把葱。她看到林深和莫岚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陌生面孔。她进了电梯之后,在电梯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是好奇的眼神。是警惕。

莫岚按了十九楼。

电梯在上升。七楼。十二楼。十七楼。数字在跳。莫岚从兜里掏出了那台手持式电磁场探头。屏幕亮了。绿色的校准线平稳地停在中间。18.8 μT。正常背景值。

电梯门在十九楼打开。

空气没有变化。走廊灯亮着。地面上有一块脱落的瓷砖,靠在墙角,两个月没人捡。但莫岚手里的探头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跳。是绿色的基线在上面晃了晃——从18.8蹦到19.1,又回到18.8。一秒。不到一秒。

莫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两秒前这里有过一次——"她的话还没说完。探头又跳了一次。这次从18.8直接跳到了22.4 —— 然后回到19.1,又晃了一下,停在18.8。

"不是连续的。是脉冲。"莫岚把探头举到走廊中间。她沿着走廊缓缓移动——一步,两步。到了1904的门前时,探头的数字跳到了23.7。

"就是这间。"

莫岚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一分钟。里面有声音——先是椅子在地上拖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脚步声很慢。左脚比右脚重——林深判断里面的人还在恢复期。锁骨骨折术后不到一个月。

门开了半条缝。一个男人的脸在缝里。三十九岁,圆脸,胡子大概四天没刮。左锁骨位置包着一圈白色的固定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

"我们是——"莫岚刚开口。

"物业打过电话了。"男人把门链解了——他的动作很慢,右臂不敢抬高。门打开了。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半碗面条,已经坨了。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新闻节目的画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用手指着一张地图。角落里堆着几箱行李——大概在准备搬。

"我姓刘。"男人坐回沙发上,右臂把固定带推了一下。"你们是北京来的?"

"北京。"莫岚在他对面坐下。林深没有坐——他站在窗边。窗口朝东。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

"我听物业说你们是——搞研究的?"刘师傅看了一眼莫岚,然后看了一眼林深。他对莫岚的警惕明显大于对林深的——莫岚身上有他认得出的某种气息。不是学者。是公家。

"我们是调查员。"莫岚说。"不是政府。是研究所。专门研究——"她犹豫了半秒,"——睡眠问题。"

"睡眠问题?"刘师傅用右手挠了挠头发。"我这不只是睡眠问题——我差一点死在床上。你告诉我这是睡眠问题?"

"刘师傅——"莫岚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施压的低——是接住的低。像一个刑警在询问室对受害者说话的那种音量。不高。不暗示任何方向。就是接住。"我看了你的医院的急诊记录了。锁骨远端闭合骨折,喙突韧带部分撕裂,右肩关节前脱位。急诊的诊断描述是——自床上坠落——但你的伤型不太符合坠落。跌倒性锁骨骨折通常发生在肩峰直接撞击地面的时候。你的骨折位置在远端三分之一处,由内向外的力造成的——"她停了一下,"——我十四年前在刑侦队接过一个类似的伤。一个嫌疑人在被控制的过程中试图挣脱。那根锁骨不是摔断的。是被掰断的。"

刘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被说了出来的表情。像一个人终于听见了别人说出自己不敢自己说的那句话。

"是。"他放低了声音。"不是摔的。我躺在床上,她压着我——我说不清。不是她的身体在压我。是一种——力。从床垫下面往上顶。使劲。我往上挣——肩膀顶到了墙。就那一下。断了。然后那个力突然松开了。"

"你说她——"林深转过来了,"你是指你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

"我没看到。"刘师傅摇头。"我看到的是她不在的时候。她不在床尾。她在——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在外面。在床垫里。在墙里面。我的肩膀顶到墙的时候,墙里有东西在推回来。不是冷——是电的感觉。你小时候把手放在电视屏幕上,那种麻麻的感觉。那面墙给我那种感觉。"

林深和莫岚同时转头看向那面东墙。

"你说电视屏幕的感觉——"莫岚打开笔记本,"你是说静电放电?还是持续的?"

"持续的。但不是麻。是——震。很低的声音——你听不见。你感觉得到。像重型卡车在楼下经过的时候,墙壁会嗡嗡响。但那不是车。那是两点。外面什么车都没有。"

莫岚在笔记本上写下:触觉——振动感——低频机械振动 → 约4-5Hz吻合。

"你儿子那天晚上——"

莫岚没有说完。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男孩站在门缝后面。十岁。眼睛很大,很黑。头发有点长,刘海盖住了眉毛。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他在听。一直在听。

"小安——"刘师傅转头喊道。小男孩没有动。

"他听到的是你出事的声音?"莫岚把声音放到最低。

"他没有听到我——"刘师傅看了看卧室的门。"他说他醒的时候——我先不说这个。你们跟我出来一下。"

他站起来,右手扶住沙发。走到厨房门口。林深和莫岚跟过去。莫岚走在后面——她在走过卧室门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快速扫了一眼。一个男孩的卧室——床铺整洁,书桌上的作业本翻开,旁边放着一个卷笔刀,削好的铅笔排成两排。不是十岁孩子的书桌。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用排列铅笔的方式来压住什么东西。

厨房很小。

"小安跟你们说话了吗?"刘师傅压低声音。

"还没有。"莫岚说。

"如果他说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睡衣的阿姨——你们不要接话。不要跟他说寿衣。不要告诉他那个阿姨穿的是死的衣服。他今年十岁。他从来没见过寿衣。他出生的时候,他太姥姥已经过世了。我们两口子没带他去过殡仪馆。他不知道死人穿什么。"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林深问。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刘师傅靠在厨房台面上。右手无意识地在锁骨固定带上搓着。"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是我儿子打的120。他拿我的手机,解锁,拨号。他十岁——他做了这些——但在警察问他的时候,他说他不是醒的。他是被推醒的。"

"谁推的?"

"他说是从墙壁里面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然后他醒了。那只手——"刘师傅咽了一下,"——不是白的。是蓝边的袖口。"

厨房里沉默了。排风扇在外面嗡嗡响。不知道是哪一层的。

"然后他走到我房间——"刘师傅继续说,"——他看见我躺在地上,肩膀拗过去了。他说他想把我扶起来,但他动不了我。他说他看见床尾站着一个阿姨——穿着蓝边的白衣服。阿姨在看着我。然后阿姨转过脸来看他。他怕了。他想叫——但叫不出声。阿姨看着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说嘘。"

"阿姨说了'嘘'?"林深问。

"他说是。然后阿姨就转回头去看我了。然后小安就跑去玄关拿电话拨120。120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门打开了——防盗门,反锁的——他自己打开的。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开的。"

莫岚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然后她把笔放在台面上。

"刘师傅,我今晚要在你们十九楼的走廊里放一台设备。不是在你家——在外面。它会记录从夜间十点到早晨六点之间的电磁场波动。不会录音,不会录像,不会影响你们生活。"她顿了一下。"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这个东西带到你家里来——放在你儿子的床底下。这样我可以看到一个周波——"

"不。"刘师傅摇头。"我不能让他再想了。他已经在帮他爸赶鬼了。"他看着莫岚——不是拒绝。是恳求。"你帮不了他的办法在这里。你只能帮大人的办法。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不是什么——通灵的。他只是在害怕。"

莫岚沉默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外面。我放在走廊。"


从刘师傅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

林深和莫岚在十九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莫岚把便携式探头贴在走廊的东墙面上——数字稳定在19 μT上下。她对着墙看了很久。

"小安说的'从墙壁里伸出只手'——"林深打破了沉默,"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莫岚还在看墙壁。"睡眠瘫痪的延续体验。他在半醒状态下看到他父亲的幻觉体——那个白衣女人——然后他的大脑在恐惧状态下产生了触觉幻肢——"

"你不是这么想的。"

莫岚垂下探头。她转过来看着林深。

"林深,"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调查员的语调。是另一种——更接近林深一个人的时候说话的音量。"我查过这栋楼的工程验收记录。十八到二十二层的承重墙和隔断墙——你知道区别吗?承重墙是实心的,里面是钢筋混凝土,二十厘米以上。隔断墙应该只有十二厘米——空心砖砌块加灰泥。但我刚才敲的那一面——"她指着刘师傅家的东墙,"是二十厘米。厚了一倍。不是承重墙——但用承重墙的方式来砌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施工的时候——在隔断墙里面填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她把便携式探头放在墙面上。数字忽然从19跳到了38——一声电子蜂鸣——然后瞬间回到19。它没有停留。它在反应——像探头碰到了一个看不见的磁化"补丁"。

"这面墙——在这里——磁场强度出现了局部突变。"莫岚看着屏幕。"就像城市地底下有水管、电缆、煤气管道一样——这面墙里面有一根'磁化的管道'。它传导的不是水。是磁场。"

她用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条竖线。"有东西在墙里走。不是人。"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铰链呻吟了一下。


当天晚上,林深和莫岚回到2202。莫岚在客厅里组装监测设备——便携式中微子闪烁体阵列要拆成四块再重新拼接。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精确而安静,像在拆装一把枪。

林深在卧室里铺睡袋。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不是东墙旁边。东墙那面——他铺了莫岚的睡袋。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了平板。翻看何知行给的资料——整个下午他都没看。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所有受害者的采访录音里,何知行标注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元素:受害者在瘫痪期间,都提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声音。一个受害者说"像冰箱压缩机在外面"。另一个说是"地底下有机器在转"。还有一个——一个退休的音乐老师——说:"那不是噪音。那是有人在唱。不是唱歌的唱——是哼。哼着一个音。一直哼。没有调。就是一个音。"

林深找到那个退休教师的录音。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我年轻的时候教钢琴的。耳朵还算好用。那个声音不是噪音——噪音不会那么准。它是一个持续的低音——我后来在电子琴上弹了一下,它大概是——A1。五十五赫兹的那个A1。不高。很低的。它一直在——整个瘫痪期它都在。不是在我的耳朵里响——我后来发现的。它是在墙里。"

五十五赫兹。

A1。

林深在备忘录里写下这几个字。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何知行。

他给何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受害者的听觉幻觉中有固定音高——钢琴教师听到的是A1,55Hz。这个频率如果乘以——不是除以——如果55Hz是基频,它的第一个谐波是多少?"

何知行大概在开会——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刻回复。

但林深自己算了算。55Hz。如果把它当作基频,第一个谐波110Hz——人类颞叶的theta波频段是在4-8Hz。不对。55Hz除以——12?不对。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段:"55Hz ÷ 12 ≈ 4.58 Hz。12是一个人的手指数量?还是别的东西?有物理意义吗?"

何知行回了:

"没有除以12。除以对数?不对——你先不要做数值关联。55Hz很可能是建筑本征振动频率的谐波,与楼体钢材的锰含量、混凝土密度有关。我让周老师跑一次有限元模拟。你们先睡。谨记本徵频率分析需要整栋楼的三维有限元模型,不要自己下结论。"

林深把手机放下。但在放下之前,何知行又发了一条:

"不过——55Hz是A1。A1。——你知道中华文化里A有什么意义吗?"

"什么?"

"没意义。我逗你的。你不是总说民间信仰重要吗。跟你开玩笑而已。"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笑了。

莫岚在客厅里组装好了第三台探测器。蓝色的电源灯亮了。规律的闪烁——每两秒一次。

窗外,随州三线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轮廓。二十二楼看向窗外,楼下的路灯像一排针脚,把地面缝在了一起。

林深想到明天——明天他们要寻找那个源头。在墙里面。在钢筋的锰含量异常里。在一个十岁孩子描述的寿衣里。

但今天晚上,他只是把手机关了,躺进睡袋里。

他听到隔壁——莫岚在关门。不是卧室门,是客厅通往走廊的门。她出去了一会儿。大概一分钟之后回来。

林深听见她在客厅里说了句什么。不是在打电话。是在自言自语。

他把耳朵靠近睡袋的边缘。

"……钢琴教师。五十五赫兹。A1。" ——然后是沉默。她的声音停在了A1这个词上。

林深没有出声。他把睡袋的拉链拉到下巴。

二十二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还是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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