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十六章

蛊_第三章:杨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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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第三章:杨阿草


"我要见杨阿草。"

王秋菊正在收拾病历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我,那一眼不是惊讶——是确认。她在确认我不是在提议,是在通知。

"不建议。"她把张永华的档案袋放回抽屉,用她那种在寨子里磨了十一年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的语气说。"第一,她现在不会信任你。第二,寨子里的人看到你往寨子上面走,你的'拍草药'身份就废了。第三——"她犹豫了一下,"她会以为你们是去找她麻烦的。来找她麻烦的人,十二年来她见多了。没有一个带着善意。"

我没有坚持。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我知道王秋菊说的三点都是对的。

但我把杨阿草的名字写进了拍摄计划。在笔记本上,在"朗德寨草药拍摄计划"这个标题下面,我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杨阿草——草鬼婆后人。寨子上方。暂缓,不放弃。

莫岚在我旁边看到了这行字。她没有评论。但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那种"我看到了,我记住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提出来"的目光。

"先从受害者开始。"我说。"龙贵生。摩的司机。"


龙贵生住在寨子下面公路边的一栋砖房里。房子不大,两层,外墙没贴瓷砖——裸露的水泥在潮湿的空气中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的摩的,后视镜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挡煞用的。在苗区,红布条挂在哪里都不奇怪,但挂在后视镜上,说明挂的人每天都在路上。

龙贵生的母亲开的门。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但腰背很直——是需要自己撑住一切的人才有的那种直。她用浑浊但警惕的眼睛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用方言问我:"你们是来做哪样的?"

"拍纪录片的。"我用贵州话回她。"想了解一下寨子里的草药传统。王医生说贵生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顺便来看看。"

提到王秋菊的名字,她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一个独居老妇人和一个生病的儿子,对任何外来者都会保持一种本能的、不针对具体对象的警惕。

她让我们进了门。

龙贵生在二楼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张学友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但没撕。窗外公路上的摩托车声从远处一阵一阵涌过来。

他躺在床上,醒着。

二十五岁,瘦,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很突出——不是因为骨相,是因为瘦。眼下的阴影很深,不是一个晚上的失眠能堆出来的深度。他看到我们进来,想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眉头就皱了一下——左边的肋下,那个位置。

"别动。"我说。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摄影机放在腿上,没开机。"我是来拍草药的。王医生说你在家休息,顺便过来看看。"

龙贵生点了点头。他不善言辞——这点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沉默不是戒备,是性格。寨子里总有这种人:谁都可以喊他帮忙,他帮完就走,不聊天。

我聊了几句日常——跑摩的多久了,一天跑几趟,路好不好走。他回答得短,但很实在。问到路好不好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注意的话:"公路是好的。野山路不好走。最近雨水多,路滑。"

"你经常走野山路?"

"抄近道。"他说。"从寨子下去有一截碎石路,不好走,但能省二十分钟。走那条路的人不多——路两边全是野草,半人高。有些地方是以前的老草药地。没人管了。"

我记下了"老草药地"四个字。

然后我问他:"疼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复杂。

"第一天我以为吃坏了肚子。五点——我跑完摩的回来,刚坐下,这里——"他用手指按住左肋下缘的位置,"像有人拿指甲从里面往外掐。不是很疼,但很难受。不是肚子疼那种疼——不是肠子在动——是别人在动。"

"别人在动?"

"就是……"他想了想,像是在搜索一个从没用过的词汇,"像肚子里面长出了一根不属于你的手指。它在你肚子里,自己动。不跟你商量。掐的位置每天一样——就像有人在同一个地方按了同一个指纹。"

这个比喻让我停了一秒。"掐"——不是内科教科书里的任何一种疼痛分类。"掐"是一根手指的行为,是一个有意识的主体在施加力量。龙贵生不懂诊断术语。但他用的词比术语更接近真相。

"然后呢?"莫岚问。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温柔的轻,是侦查时的那种轻。把干扰降到最低,让被问的人感觉不到"被问"的压力。

"然后越来越疼。第三天后,一步路都走不了。五点零一分开始——"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我设了闹钟。不是提醒我该疼了。是提醒我该躺下。四点半我就躺好。五点。准时。"

他从手机上调出一个闹钟列表给我看:16:30,标签写的是"躺下"。每天一个闹钟,响了一个多月。

我对着那个闹钟界面拍了一张特写——不开机,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拍,不会惊动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给自己设了一个"躺下"的闹钟,因为每天下午五点他的身体会准时地告诉他:你肚子里有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它醒了。


莫岚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龙贵生,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龙贵生看了莫岚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沉的。是一种被戳到了一个他不想让外人看到的伤口、但又不确定这个外人是不是故意的复杂。

"寨子里的人会给你答案的。"他说。"你问他们。他们都知道是'谁'。每个人的答案都一样。不需要我再说一遍。"

莫岚没有追问。她把那个问题收起来了——但我看到她收起来的方式:不是放弃,是存档。

离开龙贵生房间的时候,我在下楼的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住了。

门槛下面,塞着一个小红布包。

红布在潮湿的空气里褪成了暗粉色,里面是颗粒状的东西。细麻绳扎得很紧,扎口在侧面——是某种特定的系法。

我蹲下来拍了一张特写。没有碰它。

门槛下的红布包。朱砂。雄黄。挡蛊。

你怕什么?怕蛊。蛊是谁放的?杨阿草。你怎么保护自己?在门槛下放一包朱砂。

恐惧在这里是一种物流系统。每个红布包都沉默地传递同一个信息:这里住着一个相信蛊是杨阿草在放的家庭。但没有人承认。各放各的,不说。莫岚管这叫"恐惧的集体表演"。


回去的路上,莫岚走在前面。她走路的节奏不一样——每一步踩下去,眼睛已经扫完了前方五米的范围。刑侦训练的本能:走路是收集信息。

"五个受害者。全是男性。全是青壮年。最小的二十五,最大的四十。"她没有回头,像是对着空气在说话。"如果是下蛊报复,为什么目标这么一致?"

"你在想——如果是杨阿草,她的动机是什么?"

"对。五个不同的人,五种不同的家庭,五种不同的职业。如果有动机,不可能是一样的。如果是一样的——那就不是私人恩怨。"

我在想另一件事。五个人,全部在朗德寨出生、长大。唯一的共同点是地理上的——喝同一条水系的水,呼吸同一种被三百米高的山体包裹的空气。如果不把"蛊"理解为一个人的恶意,而是理解为一个生态系统内某种微生物或物理因子在特定条件下的同步激活——那目标的一致性就不再需要一个"人的动机"了。

但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不是不信任莫岚——是因为我自己还没想清楚。纪录片导演的习惯:拍到足够多的素材之前,不剪结论。

"你注意到了吗?"莫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什么?"

"龙贵生说'肚子里面长出了一根不属于你的手指'。张永华的记录本上写的也是类似的话——'像有东西在动'。五个人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词汇,但描述的是同一种体感:不是疼痛的位置,是疼痛的'来源感'——不是从内部产生的,是从外部'入侵'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看了一眼寨子上方的方向,"如果他们描述的症状是真的——而且我不觉得是假的——那蛊不是一种'毒'。毒不需要让人感觉它是活的。"

一阵沉默。

傍晚的雾从山顶压下来了。一层一层地,像有人在山的顶端缓慢倾倒一种看不见的液体。寨子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只剩几点灯光在雾中浮动——吊脚楼的黑色瓦顶失去了边缘,分不清哪里是屋顶,哪里是雾气本身。

我站在住处门口,架起了摄影机。

不是拍特写——拍全景。长镜头。手动对焦调到无限远。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降到1/30秒——让每一帧稍微拉长一点,让雾有流动的质感。

取景器里:远处的山只剩一道墨色剪影,寨子的灯光在雾里变成模糊的橘色光斑。偶尔有一个老人从石板路上走过——走得很慢,脑袋缩在衣领里。三秒钟后消失在雾里,像被卷进软体动物体内的食物颗粒。

莫岚站在我身后,也在看。她没有说话。一个刑侦出身的人和一个纪录片导演,在看同一场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可能完全不一样。但她没有走开。她就站在那里,看完了我拍完整个长镜头的三分四十六秒。

"你在拍什么?"她问。

"雾气,寨子的灯光,消失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个寨子就像一个正在缓慢屏住呼吸的人。"我按下停止键,"雾是它在呼出的气。灯是它还没闭上的眼睛。人——是它在吞咽的东西。"

莫岚没有点评。但她在转身进屋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可以用在案情分析报告里吗?"

"什么段?"

"'这个寨子就像一个正在缓慢屏住呼吸的人。'"

我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她走过门槛的时候,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但那道门槛下没有红布包。我们的住处没有。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莫岚——这个用设备、数据、信噪比和相关系数思考世界的女人——刚才在三分四十六秒的沉默里,做完了一件我在749三个月里从未见她做过的事。

她没有用任何设备去测量那场雾。

她只是看着。


天完全黑了。

朗德寨的夜晚和石板镇不一样。石板镇的夜安静是因为人睡了。朗德寨的夜安静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雾闷住了——狗叫、虫鸣、远处河谷里的水流声,每一种都被同一块湿布裹在罐子里。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声音的回声。

我坐在屋里回放今天拍的素材。龙贵生的闹钟界面。门槛下的红布包。雾中的寨子。恐惧不是尖叫。恐惧是准时设闹钟躺下,是沉默地在门槛下塞布包,是整个寨子在三面环山的峡谷里各自屏住呼吸。

明天见石老六和吴天宝。后天——我打算去寨子上面。不是为了拍草药。是为了见一个被十二年的沉默推到孤岛上的人。不是为了问"是不是你"。是为了问——你的母亲,她到底在养什么?

我的笔记本上,杨阿草的名字下面,铅笔记号旁边,我又加了一行字:

"龙贵生说肚子里的东西是活的。王秋菊说瞳孔不能骗人。五个受害者指向同一个人——但五条线找不到汇合点。杨阿草不是交叉点。她是全寨人画地图的时候默认放在中心的一个坐标。"

合上笔记本之前,我在页面边缘又加了一句:

"如果这个坐标是画错了的呢?"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