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七十三章

预知梦_第七章:你说还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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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你说还是我说

韩梦秋的新梦——她整整一天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在749的监测床边坐了一个上午——面对着赵启明端来的热豆浆和油条——豆浆凉了,油条软了,她只喝了一口水。不是没有食欲——是她的大脑在处理一种她无法翻译成中文的体验。像一个词——在你嘴边——你知道它是存在的——但你永远发不出那个音。

下午三点。她走进了理论研究室。

周远山在白板前。林深在角落。莫岚在门口——她今天的职责不是调查——是何知行布置的"监测对象心理支持"。赵启明端着茶壶——韩梦秋进来的时候,他把壶放下了。

"这次我看不清。"

韩梦秋的声音和第一次在茶馆里完全不同。第一次她的声音像一份实验报告——精确、克制、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自我审查。这次她的声音——像一张被打湿了的纸——上面的字还在——但墨已经洇开了。

"像在雾里——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声音——不是人说话——像——风吹过一大片竹子的声音——但是那个声音里——有一个意思——我能感觉到意思——但说不出来——就像一个词——在你嘴边——你知道它是存在的——但你永远发不出那个音——"

周远山把白板笔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大脑在重组一个推理分支。

"不是画面了——"他说——"不再是视觉——是——结构——她在梦里感知到的不再是具体事件——而是事件的——物理结构——不是'飞机'——是'事件引力场的——波形——'——"

韩梦秋看着他——她不懂周远山在说什么——但她点头了。不是学者对理论的认可——是一个人对自己不能解释的体验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语言描述出来时的——"是的——就是那个——你说的——虽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还是知道——你在说我。"

林深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启明旁边——拿起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赵启明在凌晨发给他的一段数据——韩梦秋在那个时间窗口的脑波频谱——和石板镇源信号的波形——放在一起——不是同一次记录——是两段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的数据——但它们的数学结构——他之前没发现——在赵启明把两份数据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之前——他不会注意到——但现在——他注意到了。

他在周远山之前认出了它。

"不是内容相同——"林深的声音很平——是他识别出一种已知模式时的声音——"是——语法相同。韩老师的梦里这一段——"他指着频谱上一条微小的、在7到8赫兹之间的波动,不是尖峰——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调制——像有人在很厚的混凝土墙的另一面——低声说话——"——和石板镇的源信号——"他指着另一段频谱——十六年前石婆婆喊魂那天的JUNO数据——"——用的语言——不是同一种——是同一套语法——主谓宾的顺序一样——标点符号的位置一样——不是'意思一样'——是——说话的方式一样。"

韩梦秋坐在椅子上——她把林深指的那两段频谱看在眼里。她看不懂频谱——但她看懂了林深——不是他的专业知识——是他说"语法相同"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一个纪录片导演——在十六年前——用录音设备躲在窗外录祖母——现在在数据里看到祖母的声音又回来了——不是在声带上——是在中微子——他认出了她说话的方式。

"林深——"韩梦秋说——"你刚才说的——'语法相同'——是在说——我的梦——在说某种语言——而且你祖母——说的也是那种语言——?"

"是的。但不是有人在说。是——"林深看着周远山——周远山接过他的话——用铅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两个波形——重叠——他用的不是手,是眼睛——他画的时候眼睛注视着林深。

"是源信号本身——在更接近漏斗入口的时候——不再被翻译成画面——而是——它的语言结构本身——开始在接收者的意识中——产生直接感知——她不是在'看到'什么——是在——听到语法——这就是为什么她描述的是'一个词——发不出音——'——她接触到了源信号的——句法层——不是词汇——是——排列规则——"

周远山画完了——两根波形在白板上精确地重叠——不是一百分百——但已经近到了赵启明摘下老花镜——盯着看了十几秒——然后说出一句他很少在理论研究室说的话:

"妈的。"

他很少说这个。赵启明的档案室里每句话都像被他自己归档过——四字成句,春秋笔法——"妈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是所有人的温度计——它标志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理论推导"——它被验证了——不是数学验证——是两百三十个案例、四十一年档案、一段十六年前的喊魂录音、和昨晚凌晨的脑电频谱——全部在一个画面上——对上了。


何知行在下班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周远山、林深和莫岚叫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书桌后面一整面墙的打印论文——中微子、意识量子相干、退相干机制——每一篇论文的右上角都贴着黄色便签——何知行手写的批注——不是标注——是跟自己争论。

"周老师——"他把眼镜推到鼻梁上——"你提出的'回应'——我们需要一个——方案。韩梦秋的脑波——在预知梦窗口中两次出现了源信号语法调制——她目前——是唯一一个——在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情况下——意识量子相干态直接耦合进了源信号的语法层——如果可能的话——她的大脑——可以作为一个——解码器——"

周远山的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这是他每次要提出一个"非常激进"的想法时的预备动作。

"两向耦合——"

"什么——"莫岚的眉头收紧了——她听过太多何知行和周远山的专业对话,但"两向耦合"是新词。

"双向。"周远山把铅笔放在何知行的桌上。"不只接收——还发送。把韩梦秋的脑波——通过一个反馈回路——连接到JUNO的实时数据流——在她进入REM睡眠期间——不仅是被动监测——而是——主动——用她的脑波——承载一个——用源信号语法——编码的——信号——向漏斗的方向——发送——问她——不是她——是我们——通过她——用源信号能识别的语言——发出一个——回应。"

莫岚站了起来。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让她——一个人——在意识层面——面对那个未来的——引力中心——?你知不知道老谭走阴——他做了七代训练——不——他做了两百多年的家族传承——才能进入那种状态——他每次走阴回来——要在床上躺三天——血氧掉到百分之七十六——你让一个从来没有训练过的中文系教授——去做——不是走阴——是——比走阴走得更远——她走的是时间——不是——"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她说错了一个字——"她——"——不是"被研究的人"——是"她"。莫岚从监视屏后面看了韩梦秋七十二小时——她听到了韩梦秋说的"莫警官——我需要另一个人来跟我说——人应该怎么做——"这句话。她知道这个四十四岁的教授——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串脑电频谱——不是源信号语法的翻译者——是一个人——一个在下午三点的魏公村茶馆里说"二十年前就在等你们来"的人。

"我知道——"周远山的声音放低了——"风险——"

"不是风险。"莫岚说,她的声音还是压着——但她握在椅背上的手指——指节发白,"是老谭的十倍——老谭走的是空间——她走的是时间——老谭的脚能回来——她的时间感——如果回不来——她的余生——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在——什么是已经发生——什么是还没发生——"

"我知道。"周远山说——"我不做决定——"他把铅笔放在桌上——"——我把方案和风险——全部告诉她——让她自己选。"


林深在749天台找到了韩梦秋。

北京的三月傍晚。天还亮着,但颜色已经在变了——不是暗——是收——从天蓝色往灰蓝色里收。风很大——不是南风——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干的——带着郊外一个不知道哪个工地的土味。天台上是些老旧的空调外机和一根生了锈的避雷针。韩梦秋裹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她自己的——袖口磨得有点发亮了。她站在那里——看西边的太阳往下落。不是在欣赏风景——是在看一样东西从很亮变成慢慢不可看。

"何老师让我跟你说——"林深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一样高——肩膀的距离靠得比平时近一点——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需要一个很近的听众。

他把两向耦合——脑波反馈回路——JUNO实时数据——源信号语法编码——全部说了一遍。没有简化——没有省略——最后把风险也说了——全部。"你的时间感——可能出现——永久性的——混乱。你醒来之后——可能——再也分不清——早上七点——和还没有发生的事——"

韩梦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在口边哈了一口气——白气冒出来,被西北风吹到了避雷针上——瞬间消失。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轻松的笑——是"答案终于来了"的笑。

"你知道吗——我从三岁开始就做噩梦。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就是怕。我跟我外祖母——她跟我说——'别怕——梦里的事会过去的。'她没告诉我的是——梦里的东西不会过去——它们只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太阳在远处一栋楼的后面落下去——不是掉下去——是——慢慢往后退——退到楼的另外一边——不见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我会做预知梦——是因为那个漏斗——我的整个生命——我祖母的整个生命——都是它的一个回声。我做不做这个测试——我都已经被它选中了。二十年前就被选中了——从我的曾祖母开始——被选中了。"

林深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风大——但他留在天台上的原因不是要劝韩梦秋——是他必须把一个更难说的话说在前面。

"韩老师——我不会替你选。"他的声音——在天台上被风削薄了——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但如果你问我——如果我是你——我会做。"

韩梦秋转头看着他。风吹起她围巾的一角——深蓝色的——不是有咖啡渍的那一条。

"不是因为科学——"林深说,"是因为说出来比不说好。我祖母喊了一辈子魂——喊回来了很多——没喊回来的那些——她不说——不解释——她只是把名字记在黄历上。她是在等——等有人替她把那些名字再叫一遍——"

他迎着黄昏的风——对着一个只认识了自己几天的人——说出了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的话。

"韩老师——你做不做这个测试——那个漏斗都在逼近——但如果你做了——你是几千年来第一个——不是被动接收它的信号——而是正面回应它的人——不是被它'选'——是你选它。"

韩梦秋看着林深。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天台上——被最后一丝余光映着——看不出有没有红——但眼球表面确实比平时更亮了一点点。不是泪——是风——也可能不是风。

"我教了二十年中文系——"她说,声音在天台上被风拉成了一根细线——"我教学生怎么读诗——怎么区分'隐喻'和'直白'。现在——宇宙给我写了一首——隐喻了几千年的诗——总得有一个人——试试——把它读完。"

她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教了二十年中文的咬字习惯——把后面三个字念得异常清晰:

"读——完。"

林深没有接话。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U盘——"22楼-02:47-无异常"——十六年前躲在祖母窗外——他不敢读,所以录。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教了一辈子诗的人——她不敢做梦,所以等。等了二十年——等到可以选择了——她选的是——把它读完。

"韩老师,那就读完。"

韩梦秋点了点头。

太阳完全落到楼的后面了。天空从橙色——变成灰蓝——变成深蓝——然后——变成一种在三月北京傍晚才有的、介于紫和黑之间的色调。天台上避雷针的尖顶上——有一颗很小很小,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星。


测试定在三天后。

何知行设计了一个——用他自己的话说——"在理论研究室讨论了一整晚、最后在白板面前拍桌子定下来"的实验方案。不是一个实验——是三个步骤的被紧密结合到一起。

第一步——被动接收。韩梦秋进入引导睡眠——脑波监测——不做任何主动干预。JUNO数据流同步记录——探测源信号常规背景模式。

第二步——主动探测。周远山通过脑波反馈装置——向韩梦秋的REM状态注入一个极其微弱的、经过调制的信号——这个信号的编码模式——是基于前六篇中提取的源信号"语法"——A型信号的核心结构单元——被周远山压缩成一个大概四毫秒的脉冲——相当于用源信号的语言说了一个字

第三步——回应阶段。不做任何干预。只等——让源信号——如果它确实是有回应的——自己选择回应的时间和方式。

赵启明在方案归档时——在封面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手写——毛笔——正楷。他写的字有一种古普书的味道——每一笔都像在写字帖:

"非实验——对话。请把对象当成人——而不是数据源。——赵"

何知行把这张便签——贴在了自己手机壳的背面。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贴的。但在三天后的实验准备过程中——莫岚注意到了——何知行在检查设备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手机壳上那张黄色的便签——在控制室的冷光灯下——像一颗长在铁皮箱上的苔藓。


(第七章 · 你说还是我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