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二章

喊魂_第二章: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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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魂》第二章:归乡


从北京到石板镇,直线距离大约一千三百公里。

我选择了最慢的走法。高铁到长沙,绿皮火车到县城,乡村中巴到镇口。不是因为省钱——是因为我需要时间。需要车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从华北平原变成湘西丘陵,需要空气中逐渐增加的湿度来提醒我的身体:你要回到一个你已经不习惯用方言做梦的地方了。

高铁段没什么可说的。五个小时,邻座是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刷短视频的男人,外放声音开得很大。我戴上监听耳机,把环境噪声挡在外面。耳机里放的不是音乐——是我昨天从"未分类"文件夹里导出来的那个53Hz低频信号,循环播放。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它。也许只是想确认它还在那里。有些东西你反复确认它不是幻觉,恰恰是因为你不确定它到底是不是。

在长沙转绿皮火车。车厢里人不多,有一半座位空着。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捆了脚的芦花鸡。鸡偶尔扑腾一下,老妇人就低头用方言说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哄小孩。我看着她的手——粗糙、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忽然想起祖母的手。祖母的手也是这样的,但她指甲缝里的不是泥——是香灰。她每次喊完魂回来,指甲缝里都嵌着灰白色的细末。我小时候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香灰是干净的"。

她一辈子没出过石板镇。但她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她有一台熊猫牌收音机,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打开,调到湖南人民广播电台。但她不听完——她只听前面几分钟的报时和天气预报,然后就转动旋钮,调到一个没有节目的空白频率。她会把音量旋到最大,然后坐在收音机旁边听那个空白频率的"沙沙"声。我小时候以为她是在发呆。现在回想起来,她不是在发呆。她是在听什么东西。

绿皮火车穿过了一个又一个隧道。每穿过一个隧道,窗外的绿色就浓一分。湘西的山是那种湿漉漉的绿,像被雨水泡过的旧军装。我在北京待久了,已经忘了这种绿是什么感觉——它不是颜色,是一种气味,是一种空气压在皮肤上的重量。

火车在县城站停下。我提着箱子下车,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推车,摊主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看了我一眼,用方言说:"后生,买一个咯。"

我用方言回了她:"好多钱?"

她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料到一个拖着银色箱子的外乡人会说这里的话。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外乡人。我只是离开了太久——久到我的方言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在开口前先在心里翻译半秒的语言。


乡村中巴是最后一程。车很旧,座椅的弹簧从海绵里戳出来,戳在我的腰上。但我不想挪。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看手机,对窗外的风景毫无兴趣。路两旁的建筑从县城的水泥楼房逐渐变成乡镇的青砖瓦房,再变成村子里的木屋和石墙。电线杆上的标语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变成"生男生女都一样",再到"严厉打击两抢一盗"——标语换了一茬又一茬,路还是那条路。

中巴在石板镇口停下来。司机回头喊了一嗓子:"石板到了。"

我提着箱子下车。中巴的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开走了。我站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六年。

石板镇的样子变了又没变。老街还在,青石板路还在,青苔的分布几乎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墙根那一带最厚,墨绿色的,像时间长了毛。多了一条商业街,就在老街旁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家超市、一家奶茶店、一家挂着"全网最低价"横幅的手机店。奶茶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上面写着"月薪2200,包吃"。2200。在北京,这个数字大概够买一张从五环到二环的月票——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

我没有往老街走。我先去了卫生院。


苏小禾在卫生院门口等我。我下车前给她发了微信。她穿了一件粉色的护士服,头发扎成马尾,戴着口罩——但即使只看眼睛我也能认出她来。她的眼睛跟我二叔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天生在笑着的感觉。

"表哥?"她把口罩拉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你怎么老了?"

"你长大了。"我说。

她十四年前才到我胸口,现在差不多到我下巴了。时间这东西对我而言是一柜子的磁带和硬盘,对她而言是从小学到卫校的全部青春。对石板镇而言——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小禾带我进卫生院,找了间没人的诊室坐下。她从兜里掏出一袋瓜子,撕开,倒了一半在桌上。这是石板镇的待客方式——没有咖啡,没有茶,瓜子管够。

"三个孩子,"她说,"刘小宇七岁,吴佳佳六岁,陈浩然八岁。都是差不多十天前开始发的病。最先是刘小宇,当晚去老鹰坡抓萤火虫回来就发烧了。烧了三天不退。然后是吴佳佳,两天后一样的症状。陈浩然最迟,比别人晚了一周,但他最严重——烧到四十度,说胡话,张院长已经联系省儿童医院准备转院了。"

"胡话说的是什么?"

"'婆婆来了。'三个孩子都说过类似的话。刘小宇说的是'婆婆在看我',吴佳佳说的是'墙上有个婆婆',陈浩然说的——他爸记在手机上了,我给你看一下——"她掏出手机翻备忘录,"陈浩然说:'爸,婆婆说让我跟她走。我说我不走。她说你得过那条河。'"

"'那条河'?"

"我们镇上后面那条小溪。石板溪。"小禾嗑了一颗瓜子,"对了,还有一个事。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正要往下说,走廊里有人喊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知道你回来,从中午就开始炖鸡。你别跟她说你吃过了。"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表哥。"

"嗯?"

"镇上的老人在说——要是石婆婆还在就好了。"

她看着我,没有往下说。但她的表情说完了后半句:他们没说出来的话是——石婆婆不在了,但她孙子回来了。


我在小禾家吃了一顿晚饭。二婶做的菜——酸豆角炒肉、青椒炒鸡蛋、一大碗鸡汤。二叔问了我在北京的工作,我说"还可以"。他没有追问。石板镇的人问"工作怎么样"是一种客套,他们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就像北京人问"吃了没",他们也不真的想知道你吃了没。

饭后我独自出门。二婶问我去哪,我说"散个步"。

我在石板镇走了二十分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至少我骗自己是这样的。直到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才承认:我一直在往这边走。

老宅。

十六年没人住。院墙塌了一角,藤蔓从那个缺口爬进去,又从里面爬出来,像一个巨大的绿色手掌攥住整栋房子。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青砖。瓦片上长了青苔,从青色变成了墨绿色,又从墨绿色变成了黑色。正门的那把铜锁锈成了一个铁疙瘩,钥匙早不知道去哪了。

我从后院翻墙进去。没什么难度——院墙本来就不高,再加上塌了的那一角,跨进去就是一个完整的缺口。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齐腰深。我小时候经常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那根竹竿已经烂在地上,被藤蔓埋了半截。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厚得能当坐垫。我蹲下来往下看了一眼——井水居然还是清的,倒映着一小片天空,和一盏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的路灯。

我进了屋子。

正堂的供桌还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祖父母的照片被父亲收走了,香炉也不知道去了哪。但供桌的桌面有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记,那是照片压了二十年留下的。我用手在桌面那块浅色的位置摸了一下。没有灰。很奇怪。十六年没人住的房子,供桌上居然没有灰。可能是藤蔓把风挡住了。

我走进祖母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大件家具都被搬走了。床还在,木头的,四个脚被蛀了三个。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不知道是谁放的。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墙上有水渍,形状像地图,又像一个人的侧脸。窗子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夜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我在床前蹲下来。

床底下有一个东西。

我趴下去,伸手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有棱角的物体。我把它拖出来——是一个木头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盖子上的漆已经龟裂成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锁扣是铜的,但没有锁——就是那种需要按一下才能打开的搭扣。

我按了一下。搭扣弹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

盒子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个铜铃。铃舌已经锈了,但铃身还是亮的。我摇了摇,声音很小,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响。

一束干艾草。用红绳扎着。已经脆到一碰就断。

一本线装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卷起来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字:"记"。笔迹很用力——祖母写字很用力,她总觉得圆珠笔不使劲写不上色。

我坐在地上,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

"1974年5月。张老二家三娃。被狗吓的。去屋后山这条路。路右边有块大石头。石头上站了一只乌鸦。三娃说乌鸦看他的时候眼睛不对。喊了一炷香。好了。"

第二页。1974年7月。第三页。1974年10月。一页一页,从1974年到2008年——三十四年,每一个被她喊过魂的人。名字、日期、原因、走哪条路、喊了多久、好了没有。

记录的方式是统一的: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形容词,没有任何对"魂"本身的描述。就像一个工程师在写工作日志:故障现象、处理步骤、处理结果。她说"走哪条路",不说"魂跑去了哪里"。她说"喊了一炷香",不说"魂被喊回来了"。她的语言比我想象的要精确得多。

我突然意识到,我拍了十年纪录片,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仪式,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我祖母记录喊魂的方式,和我记录素材的方式,是不是本质上在做同一件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比前面的都要轻,写得不太稳,像是手在抖:

"然然,今天你阿爸说你以后要学拍电影。好。阿婆不用你会喊魂。阿婆只要你记得一句话:魂不在外面,在里面。喊,是帮它找到回去的路。"

下面是日期。2005年6月。我十三岁那年。那一年我第一次跟父亲说我以后想拍东西——不是拍电影,是拍照片。我在父亲的老海鸥相机里装了一卷乐凯黑白胶卷,拍完了石板镇的每一条巷子。祖母看了那些照片,问了我一句:"然然,你拍这些做什么?"我说"我想把石板镇留下来"。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过了两天,她在笔记本里写下了这句话。

她知道我会看到这句话。她等了我十六年。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盒子里。铜铃,艾草,笔记本——这三样东西是她留给我的全部遗产。没有房产,没有存款。就是这些。

我在老宅的地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狗叫声从石板路的另一头传来,在青砖瓦房之间荡了几个来回才到达我的耳朵。石板的虫鸣和北京的虫鸣不一样——北京的虫鸣是均匀的、单调的,像某种标准化生产的背景音。石板镇的虫鸣有起伏、有层次、有突然的停顿,像一群在开讨论会但没有主席台的昆虫。

我拿出录音机,开了机。

我把麦克风对着窗户缺口的方向。红灯亮起。时间码开始跳动。

我录了四十分钟。录了虫鸣,录了远处的狗叫,录了风穿过藤蔓的声音,录了偶尔经过的一辆摩托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的震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这些。也许是因为这是我唯一知道的——和祖母说话的方式。

她听了一辈子的"沙沙"声。我在她的"沙沙"声已经消失了十六年的老宅里,录下了新的"沙沙"声。

我关了录音机。站起来。把木头盒子夹在腋下。

翻墙出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在黑暗里,藤蔓覆盖的轮廓看起来不像一栋废弃的房子。它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被苔藓慢慢吞掉的雕像——正在闭眼,还没闭上。

我走下石板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何知行发来一条信息:

"莫岚明天上午到。她说想先看陈浩然——三个孩子里烧到四十度还醒过来描述细节的那个,值得先看。"

莫岚。一个前刑警。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将在明天上午开着一辆挂湖南牌照的车抵达石板镇,然后告诉我她需要用多少设备、多少数据才能解释我祖母用一碗米和一炷香做了三十四年的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把木头盒子夹紧,走进了石板镇没有路灯的夜里。


(第二章 完)

字数统计:约3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