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六十九章

预知梦_第三章:数据库里的另一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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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数据库里的另一个她

赵启明是在归档韩梦秋档案的时候发现的。

他习惯在每一份新档案入柜前做一次交叉检索。他的方式很笨——不是用电脑,是用他那颗脑袋。他见过大约三万多份档案——749成立以来几乎所有的案例他全读过。不是扫描——是读。他记住的不是档案编号,是名字、地名、某些特别的表述方式。三十年来他从未用电子检索替代自己看档案的习惯——不是不信任机器——是机器搜不出"里面有个老太太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某个东西"。

韩梦秋的档案入档时,他翻了翻她的家庭背景调查。调查是莫岚做的——标准的外围背调。韩梦秋,曾用名无。祖籍山东泰安。父亲是济南一家化工厂的退休技术员。母亲早逝——死于乳腺癌,1997年。母亲那条线上——外祖母姓韩,在1980年代做过关于"梦"的口头访谈。

赵启明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

"外祖母——口头访谈——关于——梦——1980年代。"

他把档案放在桌上,站起来。档案室的椅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走进最深处的那个档案柜——那个柜子不是按编号排的,是按年代。1980年代的标签已经褪色——纸上印着"1981-1989"——字迹是手写的,用封箱胶带贴在铁皮柜门上。他拉开柜门——一柜子的牛皮纸档案袋,每一个袋子上都缠着白棉线——线头打的是蝴蝶结——是他的前任档案室管理员系上的。他没有换过。

他的手在档案袋之间穿过去——手指在牛皮纸上轻轻擦过——标签、名字、地点。他找的不是"韩梦秋"。是——"韩"。

"韩——"他自言自语,"——韩——母亲姓韩——外祖母——姓——"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档案袋上。标签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变蓝,褪成了接近灰的颜色。日期:1983年4月。记录人:赵工先。受访者:韩秀兰,女,时年五十二岁,山东泰安人。

赵启明把档案袋拿出来。袋子上积了灰——他用掌根轻轻一抚——灰尘落在他档案室灰色毛呢外套的袖口上。他把棉线解开——比解一条手链还轻——然后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手写的访谈记录纸。纸质已经脆了——边缘发黄,从折叠处裂开了一条缝。钢笔字。墨水是蓝黑的——褪了一小部分——但还能看清。

访谈编号:83-A-41

受访者:韩秀兰,女,时年五十二岁,山东泰安大汶口镇人。自称年轻时(约二十岁至三十岁)"总能梦见还没发生的事"。

赵启明继续往下读。

访谈摘要(赵工先记录):

"受访者称,年轻时候做的梦,醒来后觉得跟普通的梦不一样。'那个梦像玻璃一样硬——一般的梦是棉花——那个梦能磕到你的牙齿。'她说她梦见的都是些小事——谁家的猪要死了——哪条路明天会塌——她说了几次,后来就没人信了。'村里人说我乌鸦嘴。后来我学乖了——不说了——烂在肚子里——反正也没什么用。'"

赵启明的手指在纸上往下滑。

"'梦见飞机掉下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次我真的说了——跟我家老汉、跟我大闺女、跟隔壁阿婶。她们都说我糊涂了——飞机那是多大个东西——怎么能说掉就掉。一个礼拜之后——村里大喇叭响了——公社干部骑自行车挨家挨户通知——说有一架飞机在山东境内坠了——具体哪里不知道——死了好多人——我家老汉回家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大半夜。'"

"'后来我就不说了。梦见什么都不说了。烂在肚子里。烂了好几十年了——到你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可能是你带着这个本子——你记东西——像在收货——我这些东西——烂在肚子里——也没人收——你既然来了——就拿走吧。'"

赵工先备注:"受访者描述的梦境与后续事件吻合度极高。但她述及的事件年代久远(约1960-1970年代),无法获取客观证据。存档。建议后续核实。"

赵启明读完了。他把纸放下来——很轻,像放下一片干燥的树叶。然后他从另一个档案柜里翻出了一个旧文件夹——1983年的调查员通讯录。赵工先——这个名字他不陌生。赵工先是749在山东的早期民间联络人,主要是负责山东、河北两地的民间异常现象报告网络建设。本地人,会多种方言,在一所中学教历史。1990年代因为身体原因退出了联络网,后来一直在济南过着退休教师的生活。他是最早一批民间联络人之一——何知行到现在都保存着赵工先写的现场调查指南手稿。

前几年赵启明还跟赵工先通过一次电话——是因为第四篇中老谭的走阴案例需要一个山东史料的旁证。电话里的赵工先声音沙哑但逻辑清楚,对八十年代的访谈记得很清楚,连当时受访者家里墙上糊的是哪一年的报纸都能回忆起来。

赵工先——不是他的真名。是749体系内的代号。他的真名叫赵建国。赵启明之所以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姓赵,和自己一个姓,档案里碰见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赵启明把1983年的访谈记录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纸的背面。纸太老了——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了一行小字——是赵工先写的铅笔备注——在纸页的最底部——字迹非常淡——几乎到了不可见。

"受访者外孙女——女——时年约一岁——随母来——未列入访谈。"

韩梦秋。1983年,一岁。她和她母亲一起去了祖母家——大汶口镇。749访谈她外祖母的时候——她躺在隔壁屋子里。一岁。不会说话。但她在场

赵启明把这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档案放回柜子里——但没有推进去。他让档案在档案柜门口搁着——像让它透一口气。四十年前的记录——在一岁的孩子隔壁留下——这个孩子现在在北京的茶馆里——和林深面对面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普洱——说"二十年前就在等你们来"。

赵启明关上档案柜的门。铁皮门的铰链发出轻微的一声金属响。档案室里二十五度的恒温——但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四十年。四十年前,一个中学历史老师带着记录本走进一户山东农家,对着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太太,记下了那些她"烂在肚子里"的梦。那个老师写了一行铅笔字——"外孙女,一岁,未列入"——然后合上了记录本。他不知道那个一岁的外孙女会在四十一年后在北京做了一个让749全体沉默的预知梦。

赵启明端着普洱走到桌边坐下。他没喝——把杯子搁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749内部的跨科室通报信封——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周老师:韩梦秋的外祖母韩秀兰——1983年接受过749访谈——记录人赵工先。受访者声称年轻时拥有预知梦能力——与韩梦秋的症状几乎完全一致。请核——赵。"

他把信封封好——用浆糊。浆糊瓶子的盖子拧了几下——拧紧了。


周远山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对着两台电脑。

一台屏幕显示的是一组DNA甲基化数据的散点图——来自韩梦秋的血液样本。另一台上是他从第五篇《前世记忆》档案中提取的源信号DNA表观遗传标记数据库——小海的DNA、小海父亲的DNA、黄秀英的DNA、所有被源信号"写入"过的人的DNA数据——都在这个加密文件夹里。

他看到赵启明的信封——先看了一眼前面那行字——然后拆开——抽出了那张加了红色荧光笔标记的1983年访谈复印件。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键盘旁边。

"代际——"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对空气说话。然后他把DNA散点图在屏幕上放大了一部分——韩梦秋的甲基化标记——在他已经标注过的"源信号关联位点"区域,出现了第五篇中他在小海DNA里看到过的同一种——但不是完全一样的——被重新激活的特征。小海的DNA特征是从他的生理父亲通过毛细血管回流机制"写入"的。韩梦秋的DNA特征——不是通过血液交换写入的——是通过表观遗传——隔代传递——而且是被重新激活的。不是从祖母那里直接继承的——祖母的DNA在韩梦秋母亲那一代被一个甲基化标记沉默了——然后在韩梦秋这一代——在她做出预知梦之前的某个时间点——那个标记被抹掉了。

她用了一个比喻:"那个梦像玻璃一样硬——一般的梦是棉花——那个梦能磕到你的牙齿。"

她的外祖母——1983年——用了几乎一样的说法。

"不是说——她们的方法——是说——她们知道的——在骨髓里——不——在DNA的甲基化标记里——祖母的标记在母亲那一代被沉默了——然后在韩梦秋的REM睡眠的量子相干态中——那个沉默被——不是解除——是被引力场重新激活——感知到了一个她们本来就能感知的——只是被关掉的——"

然后他把1983年的档案复印件翻到背面,拿起了电话。


韩梦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远山没有打电话给茶馆里的韩梦秋——他先打给了莫岚。莫岚在茶馆外的停车场站着——手里还拿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一直在记。她听到周远山说"韩梦秋外祖母"——没有重复——只是说了句"你确认是她外祖母"——然后周远山说了一句"1983年的访谈——韩秀兰——她祖母——不对——是外祖母——做了预知梦——梦见飞机掉下来——那架是——一架国内航班——坠毁地点在山东——坠毁时间是——我让老赵核实了——"莫岚说:"是。我马上告诉她。"

莫岚走进茶馆的时候,韩梦秋和林深的对话已经进入了某种沉下来的空间——不是僵滞——是两个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不需要语言的安静。茶已经续了三泡。林深的普洱杯底只剩一层淡淡的金黄。

莫岚没有绕圈子。

"韩老师——"她站在桌边——没有坐,"你的外祖母——韩秀兰——1983年接受过一次访谈。749的调查员——记录了她在1960年代到1970年代之间——做过预知梦。很多次。最后一次——梦见一架飞机坠落。她说了——但没人信。那架飞机后来确实在山东境内坠毁了。"

韩梦秋没有说话。

她把茶杯转了半圈。杯底的裂纹从杯口往里又多延伸了一点点——不知道是刚才续水的时候裂的,还是早就裂了一直没注意到。她没有看裂纹。她看着窗外的魏公村大街——下午三点半,阳光斜斜地照在公交车站的遮阳篷上。

"我祖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在她家住过一个夏天。她从来不提梦的事。她只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半夜她来我房间——不开灯——就坐在床脚——我哭——她不说话——就坐着——等我哭完了——她站起来——把门带上——走了。一整个夏天——她进我的房间十七次——每次都在我做噩梦之后。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她从来不提——也从来不说——'不要怕'——不要说——'梦不是真的'——她就是坐着。"

莫岚在林深旁边坐下。她把牛皮纸笔记本摊开——放到韩梦秋面前。笔记本上写着韩梦秋在刚才聊天中说过的每一句话——不是速记——是完整的句子。

韩梦秋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然后看着莫岚——这个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的、一直在旁边安静记录的人。

"你记这些——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记录是人在面对不知道的事情时唯一有尊严的动作'。"莫岚说。"你外祖母——烂在肚子里好几十年的那些梦——被一个叫赵工先的调查员记下来了。四十一年后——那张纸还在——那些梦还在读。"

韩梦秋看着莫岚笔记本上自己说过的话——被另一个人一笔一画写下来的自己。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按下去——是触碰纸张表面凹陷处的淡淡的质感——不是墨迹——是被笔尖压下去的那道微小的划痕。

"我祖母——她生前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爸也从来没说过。"

赵启明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旧录音盒带的转录文本——是后来莫岚传给他的——他对着电话念出那句话——"受访者说'我梦见飞机掉下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次我真的说了——跟我家老汉、跟我大闺女、跟隔壁阿婶——她们都说我糊涂了——飞机那是多大个东西——怎么能说掉就掉——一个礼拜之后——村里大喇叭响了——'"——韩梦秋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停在茶杯柄上——不动了。

"她可能觉得说了没用。"何知行接过话。他是在周远山之后赶到茶馆的——不是周远山要求他来的,是他从JUNO的初步数据中发现自己需要见一面韩梦秋。他对预知梦代际传递的生物学机制有一个需要当面确认的问题。

韩梦秋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她不说——是因为她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错。"

所有人在桌边都停住了。竹帘外的古筝声还在继续——《高山流水》第二段——在流水与高山交界的那几个滑音。古筝手在茶馆最里面的角落弹——没有注意到这桌的动静。

"梦见不好的事情——然后真的发生了——"韩梦秋说,"人就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害'的。这个逻辑不讲道理——但它就是会生根。你梦见了一个东西——你说了——没人信——东西变成了真的——你看着周围的人用那种眼光看着你——不是感激——是怕——'你怎么知道的'——你不知道'怎么知道的'——但你知道了一点——一旦被说出来的东西变成了现实——这个东西就跟你有关系了。这个关系不需要解释——它是一种心理烙印。我祖母烂在肚子里几十年——不是在逃避——是在保护自己。"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深。

"你祖母会喊魂——我不知道喊魂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那种'说了没用'的感觉——你祖母喊了一辈子——有没有过——喊了也没回来的——?"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普洱杯放在茶盘上——不是轻轻放——是用力按了一下——杯底的瓷釉和玻璃杯托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有过。三个小孩——喊了——没回来。她把他们的名字写在黄历上——每年腊月二十八拿出来看一次。我爸说——她是在祭。祭那些没叫回来的魂。"

"她从来不解释——是吗?"

"对。从来不解释。"

韩梦秋没有再问了。她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不是喝——是用掌心的温度暖了一下杯壁。普洱茶的颜色在杯底的残余中折射出一圈很暗很深的光——像一只很小的、离得很远就被吃掉的光圈。

"你祖母和我祖母——"她说,"——做的是同一件事——都沉默了——都在把'说了也白说'活成了日常——一个喊魂——一个做梦——到头来——都是在等——等哪天有人愿意听——不是说愿意听——是听得懂。不需要信——只需要——听到。"

林深端起凉了的那杯普洱——一口喝完了。

"你外祖母——最后一次做梦是在哪一年?"周远山问。他不是在问问题——是在建立数据关联——他的铅笔已经把1983年访谈的日期写在了一张白纸上。纸旁边是韩梦秋的甲基化图谱。

"我不知道——但我记得——我小时候在她家住——她每年有一个习惯——不是过年——是立春那天——她翻黄历——找一张纸——在上面写一串数字——写完——压在观音像下面。我问过我爸那是什么——他说——是你外婆写给自己的——别问。"

"数字——?"

"我记不清——"韩梦秋闭上眼——"我最后一次见她写——那一年她——大概——快七十岁了——她写在日历背面——大概是——不是大概——是——是202X——"

她的手在茶杯上松开了。

"2026年。"

周远山的手在纸片上停住了。铅笔的笔芯"啪"地一声断了——不是按断的——是他握笔的方式随着"2026"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何知行的眼镜掉了——不是掉在地上——是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了。赵启明放下了紫砂壶——壶的位置停在了刚才举起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嘴边送。

2026年。离现在——不到三年。

韩梦秋的外祖母——一个在1983年被749记录过预知梦能力的老太太——在她的晚年——每年立春都在写一个数字——压在那座她拜了一辈子的观音像下面——那个数字——年——不是过去——是未来——是她的外孙女——做预知梦的——两年之后——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什么东西——

"不是预知。"周远山看着那张断了笔芯的铅笔——慢慢说,"不是预知——是感知——她和她祖母都在感知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何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源信号在时间方向上最集中的那个点。未来的那个事件——它不是一个点——它是一个引力中心——它越大——越靠近——感知到它的人就越多——那个数字——2026——不是预知——是——时间坐标——是——引力场的——密度——最大值——离得越近——被梦到的人就越多——她祖母在——几十年前就能感知到——她现在在梦里感知到的——是同一个东西——但更近了——信号更强——所以她的梦——比祖母的更精确——航班号——广播原文——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强——是——引力中心靠近了——"

他的手上还捏着那支——断了笔芯的——铅笔。铅笔上的字——"普林斯顿物理系赠品 1998"——被灯光照得模糊——像马上要融化的字。


韩梦秋坐在椅子上——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前面那罐紫砂壶——壶嘴上挂着一滴没滴下来的茶——颤动——但不落。她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小时候——我外祖母说过一句我至今没听懂的话。她说——'梦秋——你不要怕做梦——你要怕的是一辈子不做梦的时候——因为梦不来了的那天——就是它已经离你太近——不用梦——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了。'——我那时候——不到十岁——不懂——现在——也不完全懂——但我开始怕了——不是怕做梦——是怕——到了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时候——"

她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桌上每个人的沉默——已经把后半句填上了。


(第三章 · 数据库里的另一个她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