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三十八章

走阴_第一章: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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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章《走阴》——第一章:请神

林深接到何知行电话的时候,正在剪辑房吃一碗已经泡了四十分钟的方便面。

北京五环外的这间工作室大概三十平方。一面墙是监视器和外挂硬盘阵列,一面墙是吸音棉——贴得不平,有几个角翘着,像被什么人抠过。第三面墙是一扇只有八十公分宽的窗,正对着隔壁汽修厂的排烟管。他从不打开。剩下的空间堆满了摄影包、灯架、三脚架、读卡器、转接线、七拼八凑的外接硬盘。没有沙发。有一张行军床。床尾堆着两箱没拆的矿泉水。

何知行的声音在电话里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不是在商量——"林深,石板镇有个老人家,我们想请来做测试。你认识——姓谭。"

林深放下了叉子。

面还在碗里泡着。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摘掉眼镜,拿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从初一开始戴眼镜就没换过习惯。镜片擦干净了。但他没有立刻戴回去。他盯着手里的镜框,看磨得掉漆的两条灰色金属腿。

"谭七斤,"他说。不是问句。"你们要请他进京?"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林深知道何知行在什么情况下会沉默——不是需要思考,是需要确认自己的措辞。何知行的每一句话都有置信度,从不提前消费任何一个没用数据验证过的措辞。

"我们需要一个民间视角的中微子敏感者来做标准化测试组的对照——"

"你不用跟我过审批话术,何老师。"林深把眼镜戴上。"你跟我说——老谭自己同意了?"

"同意了。"

"他怎么说的?"

何知行顿了一下。"他说——'飞机票你们出?出的话我就去。'"

林深没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很老谭。石板镇到北京,先坐三小时大巴到铜仁,再转飞机。老谭这辈子大概连铜仁都没出过。一个开香烛铺子的瘸腿老头,左眼失明,守着一屋子黄裱纸和纸人纸马——你问他去不去北京做科学实验,他关心的是飞机票谁出。

"什么时候到?"

"后天上午。10:25,大兴。"

"我去接。"

挂了电话,林深坐在原地没动。监视器上的时间线停在某个素材的中间帧——是一段他两年前在福建拍的"牵亡"仪式,一位中年妇女在神龛前闭着眼睛流眼泪。画面定格在她嘴角的一根肌肉纤维——微小的抽搐,像鱼在离水后嘴的张合。他拍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后来剪辑时才发现——那个抽搐发生的时间点,恰好是她声称"看到了去世的母亲"的同一秒。他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但他把这一帧放了大约两百遍。

面已经彻底凉了。面条吸饱了汤汁,胀成半透明的灰白色,筷子插进去能竖着站住。他端起碗,看了一眼,放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的缝隙刚好够他看到汽修厂的排烟管——灰色的铁皮管,锈迹从焊缝往外晕。北京十一月的天是一种不带感情的惨白色。不是雾。不是霾。就是纯粹的不晴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不管你后期怎么拉曲线,天空都是灰的。

石板镇。老谭。

他脑子里翻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老谭的脸——是气味。那间香烛铺子的气味。檀香、旧纸、樟脑,还有一锅常年煮在煤炉上的草药——老谭的腿。他那只瘸腿,据说是年轻时走阴走伤的。林深小时候不敢进那间铺子。那些纸人纸马让他害怕——不是怕它们动,是怕它们不动。它们用同一种表情看着门外的石板路,像在等什么人。现在想来,那种介于微笑和不屑之间的神态,很像老谭本人。

第二个画面:他十岁那年,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铺子。老谭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黄裱纸在折——折的是一个纸元宝。手指的动作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折叠都卡在看不见的刻度上。林深站在柜台前面,头顶刚夠到柜台的木沿——那是夏天,柜台的木头被他的汗水黏住了一层薄皮。

"谭爷爷——你见过我阿婆喊魂吗?"

老谭抬起头。右眼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左眼藏在茶色镜片后面,始终对着一个偏了大约十五度的方向。

老谭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深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折纸元宝。折了三个,才开口。

"你阿婆喊魂不算本事。"

林深愣住了。

"她有个更厉害的本事。"老谭把折好的元宝放进一个竹篮子里,篮子里已经堆了半满。"喊回来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喊过。鬼都不知道自己中过招。这才是高手。"

那年林深没听懂。他觉得老谭在说阿婆的坏话,生了好几天气。现在他坐在北京五环外的工作室里——三十二岁,拍了十年纪录片,硬盘里存着半张中国民间信仰地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完全听懂。

但他在逼近。

他拉上窗帘,把方便面倒进垃圾桶,给莫岚发了一条微信。

"后天去大兴接人。石板镇的老谭。何老师请来做测试的。"

三秒钟后,莫岚回了一条。

"我来开车。"

没问为什么。没问几点。莫岚的回信风格跟她这个人一样——省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词。省掉的不是客气,是她觉得多余的信息。林深认识她快三个月了,至今没见过她发一条超过十五个字的消息。

他喜欢这一点。


大兴机场T3到达口。老谭走出来的时候,林深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兜,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紧,把他脖子上松垮的皮肉勒出一道红印。左手提着一只老式皮革旅行包,棕色的,四个角磨出了白底,拉链头不是原装的——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穿过拉链孔打了个结。右手拄着一根竹拐杖,杖头已经被手汗浸出了暗褐色的包浆。

整个人像一件从旧货市场淘出来但保存得很好的老家具——被时间磨去了所有多余的棱角,只剩下骨头的形状。

莫岚站在林深侧后方。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便装夹克,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大概两公分——可能是刚剪过。她看着老谭走出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谭爷爷。"林深走上前。

老谭停住。先用右眼看了林深三秒钟——扫描式的,从上到下。然后他点了下头。

"长了。"他说。

"什么?"

"个子。你上次来我铺子才到我腰。"他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两声闷响。"你阿婆说你长大了。她说你耳朵跟她一样——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耳朵是你阿婆给的。"他顿了顿。"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

林深张了张嘴。他没准备好一见面就谈祖母。这不在他的计划内。但老谭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计划内。

莫岚从后面走了上来。

"谭老师——我是莫岚。749现场调查科。欢迎到北京。"

老谭看了她一眼。右眼和左眼都看了——左眼的方向依然偏了大约十五度。他朝莫岚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扭过头,看着机场到达大厅的天花板——那些巨大的钢结构桁架,灰白色的铝板,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跑道尽头的灰天。

"北京天就是这个颜色?"

"今天阴天。"莫岚说。

"石板镇冬天也阴。但石板镇的阴是湿的。北京的阴——"他思考了一会,像在辨味。"——是干的。像老房子墙皮剥下来的那种干。"

一行人往停车场走。老谭拄着拐杖,走路时身体朝左微倾——他的左腿膝盖不能完全打弯,每一步迈出去都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录音带卡了一下。

莫岚开车。林深坐副驾驶。老谭坐后排,把那只有些年份的旅行包放在膝盖上。从大兴到749总部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路上老谭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车窗外。北京的环路上没什么好看的——灰色的立交桥、灰色的隔离带、偶尔一丛灰蒙蒙的松树。但老谭看得很认真。

过了京通快速,老谭忽然开口。

"你阿婆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收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从后视镜里,他看到老谭的右眼正看着他。

"不在。我在北京考试。"

"嗯。"老谭没说"可惜",没说"你阿婆白疼你了",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个"嗯"。这个"嗯"的音量很低,尾声没有升也没有降,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听不到它碰到底。

车里沉默了一阵。莫岚把车速稍微降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林深的手指。

"老谭。"林深说。"你上次见我阿婆——是什么时候?"

"她走之前半年。"老谭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一直装在他左边的兜里。"腊月里。她来我铺子坐了一个多钟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老谭没有立刻回答。林深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后视镜里,老谭把脸转向了窗外。

"说了好多。也什么都没说。"他摸了摸拐杖的杖头。"到了再讲。你们那个屋子里装的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林深知道他在绕开话题。他没有追问。

"测中微子的。"

"什么子?"

"中微子。一种——"林深想了想怎么解释。"一种极其微小的粒子。每秒钟有几百亿个穿过你的身体。但它们几乎不跟任何东西发生作用。所以你感觉不到。"

"不跟任何东西发生作用?"

"对。"

"哦。"老谭点了下头。这个"哦"——林深后来回忆的时候才意识到——不是"我懂了"。是"你在说废话"的那种"哦"。但当时他没反应过来。


749总部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灰色建筑群里。从外面看,像某个研究院的后勤楼。没有挂牌。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认识莫岚的车牌,挥挥手就放行了。进电梯下到地下三层,门一开,眼前是一条被日光灯管照得惨白的走廊。两边是办公室和实验室,门牌上写的都是编号——-3A、G-19。没有科室名。

老谭拄拐站在走廊里,左眼的方向对的是一面墙,右眼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你们这地方——"他想了想。"像医院太平间。"

莫岚差点呛了。

何知行在技术分析科实验室门口等他们。他今天穿了白大褂——老规矩,做实验的时候必须穿。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了里面灰色毛衣的领子。头发比上次林深见他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像盐撒在灰烬上。他见到老谭的时候,表情很有意思——不是那种"终于见到研究对象了"的兴奋。而是一种接近于拘谨的尊重,像一个资历不够的年轻学者被突然要求接待一位他敬仰已久但从未谋面的前辈。

"谭先生——辛苦了。舟车劳顿——"

"不劳顿。"老谭打断他。"我就坐了个飞机。飞机没颠簸,你们北京的路也平。比石板镇的烂泥路好走。"

何知行被他噎住,推了推眼镜。镜片有点反光,看不出他眼里什么表情。林深在一边想笑——何知行在749待了快二十年,审过的科学报告堆起来能塞满一间档案室,但面对一个开口就把他的话堵回去的湘西老人,他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语体。

"先说好。"老谭拄着拐杖走进实验室,环视了一圈——那些精密仪器、计算机集群、光谱分析仪、量子传感器阵列——然后回头对何知行说:"你们这些东西——能测到多小?"

"目前我们的量子传感器可以检测到单个中微子事件。"

"哦。"

又是那个"哦"。林深这次听出来了——不是"我懂了",是"就这"。

何知行显然也感觉到了,但他选择了忽略。他领着老谭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介绍了脑波监测仪、体温传感器、心率监测、血氧仪、中微子闪烁体阵列——每介绍一项,老谭就点一下头,然后"嗯"一声。何知行越说越慢。不是因为说不清楚——是因为他说每一样东西,老谭的反应都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仪器要放在哪、要测什么、会得出什么结果。

"谭先生——您之前接触过类似的设备?"

"没。"

"那这些仪器——您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何知行张了张嘴,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向林深,用眼神在求助。林深冲他做了个"别挣扎了"的表情。

"何老师,"林深小声说,"老谭的香烛铺子里摆了四十年的纸人纸马。每一只纸人的眼神都不一样——客人什么时候来、来做什么、心情是好是坏,他不抬头就能知道。你别跟他比眼力。"

何知行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推了推眼镜。

"好。那我们明天开始。"


第一天测试安排在上午九点。老谭被安排在观察舱里——一间用电磁屏蔽材料和双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桌。椅子是工程塑料的,坐垫上有凹痕——之前有太多人坐过,每个人都用不同的姿势在椅子上留下过痕迹。桌子上一碗白米饭。

"是我自己要的。"老谭对何知行说。"不是搞你们那些符纸烟香——就是走阴回来第一口得是米饭。你让我测什么都可以。但我得放一碗米在这里。不点香,不烧纸——就一碗米饭。行不行?"

何知行看了他两秒。"行。"

老谭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不像六十八岁的人。他把拐杖靠在椅子右侧,伸手摸了一把碗里的米饭。不是吃。是用手指在米粒表面轻轻拂过,像在摸一块旧布料的纹理。动作很慢——慢到不合常理。

"你这个米——是东北大米?"

何知行愣了一下。"是。食堂里的。"

"嗯。东北米黏。我们石板镇煮饭用本地米,一粒是一粒。"他把手从碗上移开。"不过也能用。"

林深在观察室里架设备。三脚架、机身、50mm定焦。他选的机位是观察舱玻璃正对的位置——从玻璃到老谭的脸大约八米,50mm在这个距离上是半身构图。光圈他开到2.2。不是大白天需要大口径进光——是他需要那个景深。浅到只有老谭的脸是清楚的。身后那面墙要虚到什么都看不清。

莫岚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是她的——是林深的。安检仪旁边有热水间,她刚才去泡了杯茶。但她没递给林深,只是拿着。

何知行坐在监控台前。周远山从理论研究室过来了一趟——站在监控台背后,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没拆封的报告。他看了一眼观察舱里的老谭,又看了一眼何知行屏幕上跳动的传感器数据。

"基线怎么样?"

"正常。"何知行说。"心电、肌电、眼电——环境噪声也在阈值以下。"

"脑波呢?"

"β波段主导。清醒状态。跟他说话的频率对得上。"

老谭忽然在舱里说了一句。他没对着话筒说——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但因为观察舱的隔音太好,传出来的声音像是从水下递上来的。

"你们这个屋子——"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

"——墙角那个位置——"

何知行停下笔。周远山抬起头。

"——别放人。"

林深从取景器里看过去。老谭的右眼正对着观察舱的东南角。

"有东西。"

空气在实验室里停了一秒。

莫岚向前迈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刑警的本能:身体先于判断做出反应。她的手机从兜里滑出来——她伸手接住,整个过程视线没有离开观察舱。

何知行把笔放在记录本上。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谭先生——你说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老谭从观察舱的玻璃里看回来。那张脸在双层隔音玻璃后面像一张被压了塑料膜的老照片——所有的皱纹都还在,但表情变薄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太短了,短到林深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拍到。

"没什么。我说着玩的。"

没有人相信他。老谭自己也知道没人相信他。老谭不在乎——他已经在低头看那碗米饭了,像观察舱里的一切都没有那碗米饭重要。

林深把食指从快门键上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取景器的回放画面上,老谭说"有东西"的那一秒,右眼的瞳孔略微放大。不是恐惧——是指向。是一种"在看某个具体物体"的瞳孔反应。

他把照片存好。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东南角。

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墙。灰色的踢脚线。一个空的设备架。上面放着一个没插电的闪烁体备用计数器。

林深看了很久。久到莫岚轻声叫他的名字。

"林深。"

"嗯。"

"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他把取景器翻回live模式。"可能——跟我阿婆说的猫抓的是一个东西。"

闪烁体备用计数器静静地放在架子上。没开机。没通电源。它的计数窗口是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什么都没显示。

但在林深拍下老谭说"有东西"那一秒的照片后两秒——计数器背面一枚微小的LED指示灯闪了一下。

没有人看到。包括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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