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七十一章

预知梦_第五章:该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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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该不该说

(本章全章采用莫岚视角,不做任何切换。)

韩梦秋在第四天接受了749完整的脑电监测。

监测室在749地下二层。一间八平米的隔音房间——墙壁是米黄色的吸音海绵,灯光是可调色温的LED面板,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房间里唯一不像实验室的东西是一张布艺沙发——赵启明搬进来的,他说监测对象睡不好数据就没意义。沙发是深蓝色的,扶手上有猫抓过的痕迹——赵启明养了一只叫"档案"的橘猫,猫抓过的东西他从来不扔。

韩梦秋躺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靠垫上——不是凌乱,是工作日的教授在实验室里放下防备的样子。她头上戴着电极帽——三十二个Ag/AgCl电极,凝胶凉丝丝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还没干的雨。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不是放松——莫岚看得出来。一个前刑警能分辨出真睡眠和"闭着眼睛在想事情"——呼吸的节奏不同,眼睑的微颤频率不同。韩梦秋没有在睡觉。她在

测试持续了九十分钟。莫岚全程在监测室的角落坐着,不说话。不是陪护——不是观察——是一个自己也被监测过的过来人。她知道一个人头上贴着三十二个电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舒服。是裸露。脑电监测不是抽血,不是CT——是你最里面的东西被一根线连出来,变成屏幕上一条绿色的线。那条线上每一个小波动都是你没说出口的一个念头。你看着那条线——就像看着一面不会撒谎的镜子。

测试结束。技术人员进来拆电极——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动作生疏,拆到第十几个电极的时候把韩梦秋的头发扯了一下。韩梦秋没有出声。男生说"抱歉"。韩梦秋说"没关系"。莫岚在角落里把这句"没关系"听进去了。"没关系"的语调——不是客气——是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头皮上

她在想别的事。


韩梦秋找到莫岚,是在测试结束四十分钟之后。

莫岚在地下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这个地方不是749的正式空间——是两段走廊交汇处的一个凹进去的死角,两米宽,四米深。最开始是放旧仪器的——两台过期的中微子闪烁体,一台坏了电源模块的频谱分析仪,还有一些周远山十年前写的看不懂的草稿纸,堆在一个没有门的小铁柜里。后来莫岚把这些东西挪开了——自己搬来一把旧椅子,一个烧水壶,一盒茶包。不是什么装修——是她在749地下待惯了,需要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门牌、没有人会在路过时往里看一眼的地方。赵启明知道。何知行知道。林深知道。但他们都不提。

韩梦秋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她找到了。

"莫警官。"

莫岚抬起头。她左手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红茶包,已经泡到第四泡了,颜色淡得近乎白水。右手翻着手机——不是刷什么,是在看何知行发来的韩梦秋脑电数据摘要。她把手机放下。

"叫我莫岚。"

"莫岚。"韩梦秋在对面那张堆满旧草稿纸的椅子上坐下——把纸挪了挪——叠整齐——放在桌角。然后她看着莫岚——没有铺垫,没有"打扰了"或者"想跟你聊聊"。她说的是——

"我查了你的资料。"

莫岚没有动。她的搪瓷杯端在半空——离嘴唇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停住了。然后她放下杯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离开刑侦队的原因——"韩梦秋说,"——档案上标注的是'个人原因'。但我在网上搜到了你的名字——2012年12月,一个新闻标题。'成都刑侦女警参与人质解救——嫌疑人被击毙,人质安全获救'。新闻里没有你的名字——但有你的姓。莫。有一个评论说——'那个女警官后来好像调岗了'。我顺着那条评论——翻到了一个微博——已经是十年没更新的号——最后一条动态是——"她顿了顿。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莫岚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休息区的安静里——这个声音被墙壁弹回来两次,一次都没衰减。

"那是我。"莫岚说。"那个号——已经注销了。"

"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一种——被互联网缓存归档的——残页。"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韩梦秋说了一句让莫岚把两只脚从桌腿横杠上收下来的话。

"他们都跟我说科学。我需要另一个人来跟我说——如果科学是对的——人应该怎么做。"

莫岚看着韩梦秋。韩梦秋坐在椅子上——背是直的,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人,在课堂上最习惯的正坐姿态。但她的手心是朝上的——不是一个在等待答案的人的手势——是一个在展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韩梦秋不是来要答案的。她是来交出自己的。

莫岚站起来——走到烧水壶旁边——给搪瓷杯里续了热水。水壶的温控坏了——烧开之后不会自动跳——她用手拔了插头。动作流畅到了像在给自己续水——刻意不刻意。

"你问我——如果我收到的是科学——我该怎么做——"莫岚把搪瓷杯端回来——没有坐回椅子,而是靠着窗户旁边的墙壁,手臂交叉抱在胸口。墙壁是749地下的标准灰墙——刷了一层薄薄的水泥漆。她的肩膀靠上去——凉意透过外套传到锁骨的皮肤上。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退票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飞机会出事——"

"不知道。不确定。但是我退了。"

"退票的时候你怕不怕——"

"怕。不是怕飞机——是怕'如果不出事——我的怕就是笑话'。"

"那你还是退了。"

"因为不退票——如果真出事了——那就不是笑话了。那就是——"她停了,"——我不知道——可能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你本来可以避开——但没有——因为你怕别人笑你——"

莫岚站直了身体。她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热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两滴——滴在灰色水泥窗台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像弹孔。她看着那两个圆点。

"2012年十二月——成都。"她的声音很轻,但韩梦秋听到了每一个字。"一个嫌疑人挟持了一个八岁的女孩。我在现场——做狙击协调员。谈判四个小时——嫌疑人动了一下。他手里有刀。我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刀在动'。我的意思是——刀在动——在动不等于刺——他可能是在调整姿势——也可能是在准备丢掉——但我喊的那句话——狙击手的耳机里只有三个字——不是——我的原话是——'刀在动'——他听到的是——'

她停下来了。不是刻意停——是那个记忆把她的声带封住了。它需要压力。十三年的压力放掉了一部分——但她还没有做到可以轻松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或者更多细节。不需要。她已经对韩梦秋说出了最难说的部分。

"他死在我面前。枪响之后——刀从他手里飞出来——插在一个泡沫外卖盒上——泡沫。泡沫。刀是钝的。它插在泡沫上——没有穿透。"

莫岚用拇指蹭了一下搪瓷杯的杯沿——茶渍,旧的,已经洗不掉了。

"复盘的时候——弹道角度分析——他手里的刀可能在离开——不是在靠近。'可能'——不是'确定'——是'可能'。就像你退票——'可能'——不是'确定'。但我的'可能'——让他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梦秋。

"我用了十三年——到今天——还是没有答案。但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承认有些问题没有答案。第二——我继续做。不是因为我相信能解决——是因为停下来比没有答案更糟。"

韩梦秋没有移开视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作为一个研究梦的人,知道人面对"没有答案"时的四种反应:发疯、放弃、遗忘、或继续带着问题走。莫岚是第四种。

"你梦到的事——"莫岚从窗台上拿起搪瓷杯——握在手里,瓷的温吞传过她的掌心——"你说出来——航班迫降了——人没死——你改变了什么没有?没有。航班还是会出事。但你做了你能做的——你退了机票——你没有让自己变成那个事件的一部分——这已经够了。你不需要拯救所有人——你只需要不在同一架飞机上。"

韩梦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休息区外面——走廊那头——有人在搬设备。四轮推车的轮子在灰色地面上发出一串不连续的摩擦声——停在电梯那边——停了大概十秒——电梯叮的一声——推车进去了——轮子声消失了。

然后韩梦秋说了一句莫岚没想到的话:

"我宁愿——祖母没把这个传给我。"

莫岚看着她。

"你不是从她那里——继承了预知。你是——继承了她的孤独。"莫岚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不是温柔——是一种比温柔更难做到的质感——它把尖锐的事实包在一层刚好能下咽的坦诚里。"那个孤独——"她顿了顿,"——现在不止你一个人有了。"

韩梦秋的眼睛没有红。但她的下巴轻轻抬了一下——不是倔强——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伸过来的竹竿——不是得救——是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水里了

"你刚才说——那个号上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对了'——"莫岚把搪瓷杯放在水壶旁边,转过身——面对着韩梦秋——"——我现在还是不确定。但我现在能对别人说出来了。不是释怀——释怀这个词我不喜欢——它听起来像放掉——但其实只是不一个人扛。你不需要喜欢你的预知梦。你只需要知道——你说出来了——有人听到——不是把你当研究对象——是当成——"她停了很久——然后说出了这个词——"——同路人。"

韩梦秋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站起来。四十四岁的中文系副教授——在一个灰色的、没有窗户的走廊凹角——看着一个曾经开枪打死过人的女刑警。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米半的距离——中间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有烧水壶、茶包、以及莫岚那个内壁已经结了茶垢的搪瓷杯。

"你刚才说话的语调——跟林深不一样。"韩梦秋说。"他像——一把刀——把东西切开。你是——一块磨刀石。不是把刀——是让刀能更准地切。"

莫岚没有接话。她把烧水壶的插头重新插上——烧水。水开了。她往自己的搪瓷杯里重新放了一个茶包——红茶——英国产的,她在749柜子里放了半年多——然后把杯子推到韩梦秋面前。

"给你喝的。不是普洱——你那个茶馆的普洱太苦了。"

韩梦秋接过杯子——搪瓷烫手——她隔着袖子端着——低头喝了一口。红茶——淡的——带着一丝烤麦芽的味道。不是好茶——但在这个地下走廊的凹角里——比茶馆的任何一杯普洱都靠谱。


莫岚走出休息区——往理论研究室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是那种完成了该做的事情之后不需要赶路的步速。韩梦秋还在里面——把搪瓷杯里的红茶喝完。

走廊拐角——林深在角落里调试一台便携式脑电监测设备。他蹲在地上——设备开着盖子,里面是一排蓝色的LED和几条贴着彩色标签的连接线。他戴着眼镜——不是近视镜——是他干活的时候会戴一副防蓝光的黄色护目镜,镜片上有点脏了——上面黏着一块大约三毫米宽的胶带残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低着头——手指在信号输入端口的旋钮上调了三分之一圈——全神贯注。

莫岚走过去。

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块胶带残渣——轻轻一摘——胶带从镜片上脱落,带着一声极细微的黏着面剥离的声响。她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了一下林深的镜框边缘。

林深没抬头。

"谢谢。"他说。手指还在旋钮上。

莫岚已经走过去了。她继续往前走——三、四、五步——七步。到第七步的时候——林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没抬头——但声音追着她走了一段走廊——

"不是谢这个。"

莫岚停下。没有转身。她的背影在走廊最暗的那个拐角——顶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短发在肩膀上的弧度是灯光的边缘线。

林深也没有转身。他蹲在地上——手指已经在旋钮上调完了——一条蓝色的连接线上面的彩色标签被他重新贴了一遍——胶带的边被他用小指指甲刮平了——指腹最后在上面用力按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但他们都笑了。不是笑出声——是从鼻子和嘴角之间的某个位置,非常轻微地漏了一下。然后走廊恢复了安静——两个人在各自的方向上走到走廊的两端——他去监测室——她去档案室。他们之间——二十米的走廊——没有声响——但空气里有一种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留下的余温。


当晚。韩梦秋在749安排的临时宿舍入睡。

莫岚在凌晨五点接到了赵启明的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吵醒别的什么人——是值班中的赵启明在凌晨时分有一个习惯——压低声音说话——他说这是档案室教给他的:"凌晨五点发出的声音要走很远。压低一点——对你旁边的值班员好。"

"韩老师做新梦了。"

"什么内容——?"

"她没说。"赵启明顿了顿——"但她起来之后——在床头柜上放的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写了好几遍——字迹越来越重——"

"写着什么——"

"——'近'。写了七遍。最后一遍的墨水——把纸划透了。"

莫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外还是黑的——北京三月凌晨五点的天——黑得像墨——但不是全黑——东边的天空边缘有一层极薄极薄的灰蓝——不是光——是光在到达之前把黑夜从边缘蹭掉了一点点颜色。

她拿起床头的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韩梦秋新梦——未报告内容——脑电待核查——

然后她翻回到笔记本第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标签贴——标签贴上是她自己的笔迹——标注的是749内部档案索引号。这是一个她为韩梦秋单开的档案页。她做了一个小标签——白色的——贴在右下角。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是明天。

赵启明的第二条消息在半个小时之后到了——周远山发来的脑电监测数据摘要——韩梦秋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一分——即在出现预知梦典型脑电模式的精确时间窗口——她的颞叶-顶叶联合区活跃度——再次飙升到基准水平的三点一倍——比第一次更高——虽然差别不大——但方向是在上升——0.5个百分点——不是测量误差——因为连波动都吻合了——整个尖峰的频谱分布——和第一次预知梦——不能说是重合——但——是同一个频率向更高处平移了一点点。

莫岚把这条信息读了四遍。然后她站起来——从门后面摘下那件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没人。走廊顶灯嗡嗡响——749地下走廊永远亮着灯——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往监测室的方向走去。不是跑——走。步速——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不是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走的步子——越来越快。

(第五章 · 该不该说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