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
第八十章

源信号_第五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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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章 · 源信号

第五章:选择

莫岚在第四天中午到达JUNO实验站。

她是开车来的。从北京出发,沿京港澳高速一路南下,两千两百公里,中间只在长沙的服务区睡了四个小时。她开的不是749配发的公务车——是自己在二手车市场淘的一辆老款斯巴鲁森林人,深蓝色的,左后视镜换过一次,颜色有点不对。她说这辆车没问题——就是费油。何知行在电话里建议她坐飞机,她说:"我不喜欢在飞机上没法做事。"她所谓的"做事"是在车后座铺开一叠现场调查报告,红灯的时候看一页,绿灯的时候在脑子里推演。到JUNO的时候那叠报告已经被她翻出了毛边。

她走进地下七百米的临时办公室时,何知行和周远山正在纸墙前面讨论一个关于漏斗时间波动范围的算法优化。两个人背对着门,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密——何知行的声音是低沉的直线,周远山的声音是忽高忽低的曲线。莫岚站在门口,没有打断他们。她抱臂靠在门框上,把那叠毛了边的报告夹在左臂腋下,然后静静地看着那面纸墙。

十四张A4纸。五种颜色的箭头。一个圆圈和五个字。

"周老师。"她在两人讨论的间歇插入——声音不大,但那是一种刑警特有的插入技巧:你用的是正好在对方呼吸换气的空档,不打断句子,只打断停顿。"这面墙比我上次在你办公室看到的那三块白板加起来还大。"

周远山转过身。他手上的粉笔还没放下——绿色粉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莫岚。你什么时候到的?"

"三分钟前。"

"你怎么进来的?"

"门口那个博士——姓陈的,保温杯上贴着'早餐吃了没'——看到我的749工作证就让我进来了。对了——他说你昨天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他不敢叫你。他还说你把衣服穿反了。"

周远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夹克。"正面口袋太小。笔记本放不下。"

莫岚没有笑。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她的笑。前刑警的表情管理比普通人严格,她可以用眉毛表达所有普通人不借助嘴角表达不了的东西。

何知行从纸墙前转过身。他的眼镜在蓝光灯下面反着两个白色的小圆点。"林深跟你说了石板镇的事?"

"说了。他在那里待了两天。今天早上发消息说——他阿婆的哼唱和C型信号频域同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周远山已经给了完整分析。另外——他把阿婆的录音机重新录了一遍。用他七篇案子的素材。"

何知行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不惊讶——不是因为他预判到了,是因为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后,他已经学会不浪费精力在"惊讶"上了。但他转头看了一眼周远山——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给的那个数据——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已经彻底改变了我对"民间仪式"这四个字的理解。

"那他在石板镇——"何知行犹豫了一下。"他还好吗?"

莫岚把腋下的报告放在桌上。她拉了把椅子——没坐,站在椅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椅背。标准的刑警站姿——不是休息,是随时准备动的预备姿势。

"他说他做好了他该做的事。剩下的——他说——'石板镇是情感侧的接收器。JUNO是科学侧的。你们那边到时候了叫我。'"

何知行的嘴动了一下。那句话他听懂了。

然后莫岚把目光转向周远山。"周老师。漏斗的时间坐标——林深跟我说了。三年内。"

"嗯。"

"精确度有多少?"

"理论上——±十四个月。但漏斗在时间维度上不是刚性的。它的结构更像——"周远山用手比划了一个手势,他手里的绿色粉笔在空气里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一个正在收缩的弹性膜。收缩速度不是常数。它在加速。但不是匀加速——有波动。波动源我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波动源——但你说是三年。"

"三年是漏斗口完全闭合的时间上限。也可能更早。不可能更晚。"

莫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椅子从面前拉开——坐下了。不是休息——是她要开始问问题了。莫岚的坐姿有两种:一种是靠着椅背的,那是等——在案发现场等法医的初步报告,在监控室等嫌疑人的手机解锁,在749值班室等分析数据的跑完。另一种是身体前倾的,那是进攻——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每一个都不好回答。她现在坐下去的姿态是第二种。

"何老师。你叫我来江门——不只是为了汇报数据。"

何知行坐在折叠椅上。他的背很直——五十六岁的人,坐姿比很多年轻人还正——不是刻意,是三十年在学术会议上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看了周远山一眼。周远山没有看他——在看自己手上那支绿粉笔。

"我们需要一个人。"何知行说。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不是组织语言——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必要的。不必要的删除。必要的保留。这是何知行写报告的准则,现在他用在口语上了。

"我们解码了C型信号的百分之十五。那百分之十五让我们知道了源信号的'物理身份'——它不是噪声,不是随机波动,不是尚未识别的天体物理源——它是意识作为宇宙背景属性的物理证据。但这个结论——我们没有办法用现在的设备和方法向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推进。解码速度在百分之十五的位置遇到了瓶颈。不是算力不够——是信号结构本身在百分之十五的位置出现了质变。周老师认为——剩余部分不是靠'被动接收'能解开的。"

"什么意思?"莫岚问。

周远山替何知行回答了。他把粉笔放在桌上——不画了,直接说。"C型信号的百分之十五是一个'外壳'。源信号用这百分之十五告诉我们——它是什么、它是怎么构成的、它的物理属性是什么。但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不是'消息',不是'信息'——是一种需要对它的接收者进行'主动互动'的结构。就像一个对话。前面百分之十五是第一方在自我介绍。剩下的在等第二方回应。"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回答'它?"

"不是回答。是——"周远山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没有白板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笨拙——他的思维是在白板上的,没有白板的时候手势会慢半拍。"是'对接'。不是像韩梦秋做预知梦那样被动接收——是在源信号的主频率上、用我们自己的意识系统主动发送一个'确认帧'。就像无线电通信——你要先建立握手协议,然后才能传递数据。"

莫岚坐直了。她的背离开椅背大约两寸。"需要什么样的'意识系统'?"

何知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这次不是放——是顿了顿之后搁下去。眼镜腿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塑料碰到了层压板。

"需要一个人。不是普通人。是需要那种大脑微管量子相干结构与源信号主频率有天然谐振的人。749档案记录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超过八个。其中三个已经去世——包括林深的祖母。一个在国外——中断联系十一年。两个拒绝参与——签署了知情不参与协议。还有一个——韩梦秋——她的脑波耦合数据已经被用作对接模板的基础频率。"

"还有一个是谁?"莫岚问。她是前刑警——听到列举式陈述会自动计算列表长度。"你说了七个。"

"老谭。"何知行说。"但他的走阴状态——大脑波耦合程度虽然极高,但他在'回来'后的二十四小时内会有显著的后遗症效应。上次让他连续走阴三次导致他的血压在恢复期升到了收缩压一百八十。不能再让他进去。"

莫岚等着他说出第八个。

何知行没有说。

周远山把剩下那截绿粉笔举起来——不是要写字,是要做一个辅助说明。"对接不需要完全达到老谭那种'走阴'深度——那种是特例。对接需要的是——一个大脑,它本来就具有和源信号主频率谐振的能力,它不需要像老谭那样通过极深的自我催眠状态进入——它需要的是一种'半开放'状态。清醒的。控制着的。像——"

莫岚打断了他。"像站在弹孔的入孔面。"

房间安静了。

空气从那面纸墙上往外扩散——蓝光灯的变压器在头顶嗡嗡响,跟石板镇那台红灯牌录音机的蜂鸣声同频。

"第六篇结尾的时候林深跟我说过一句话。"莫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但反而更稳——刑警在最关键判断上的声音都是这样,不是加重,是去掉所有不必要的东西。"他说他在弹孔的另一面找了很久——看不到子弹。然后他发现他需要去入孔面看。我说——那就去。他去了。然后——"

她把桌上的报告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的桌面。然后她把双手平放在那一片空桌面上。

"现在入孔面是我。"

何知行没有说话。周远山把粉笔放下了。

"轮到我。不是因为林深不在——他在石板镇,在一千八百多公里外。不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知道我的脑波耦合度够不够。是因为第七篇结束后我问过你们一个问题——我当时没问完。我问的是——'接下来说什么?'你没有回答。周老师。你现在告诉我了。你算出来的'三年内'——那就是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所有人。"

她站起来。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仪器盒——巴掌大,铝壳,749技术分析科最新版便携式中微子信号耦合器。她把盒子放在桌上。铝壳在蓝色冷光灯下没有一点反光——哑光涂层的。

"我在来的路上看了七遍周老师的设计文档。老实说——看到第三遍我还没完全懂。第四遍开始懂了。耦合器的原理是:它不发射任何信号——它只是放大佩戴者自身的意识-中微子辐射,并在源信号的主频率上调制。它不是发送器——它是扩音器。把一个人的意识活动在源信号频段上'放大'到能被JUNO探测器识别的强度。"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非侵入式的头戴装置——不是脑电帽,是更轻便的类头箍设计,两侧太阳穴位置嵌着两组微型传感器。传感器很小——指甲盖大小,表面是一层深灰色的膜,像没有镀好的镜子。她用手指摸着那层膜。

"弹孔。入孔面。"她说。

"林深陪我去看了七篇案子的另一边。现在是我。我不是去'对接源信号'——我还没有那个能力。但我是去让JUNO的探测器看到一个人的意识系统在源信号主频率上的共振形态。周老师需要的第一个确认帧——我来发送。"

她把头箍戴上去。不是小心翼翼地——是把她戴警帽的熟练放在了另一个战场上。头箍的传感器贴在太阳穴上——很凉,金属在接触皮肤的第一秒钟产生了一种温度的惊跳。然后温度稳定了。她的颞部皮肤开始适应微传感器的不锈钢外壳。

"我应该做什么?"她问周远山。

周远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眼神是那种理论物理学家在做实验前唯一的眼神——不加鼓励、不加担忧、不渲染风险——只描述参数。

"闭上眼睛。不要刻意去想什么。不要刻意不去想什么。让你的大脑回到你最熟悉的状态——那种在案发现场、所有信息汇集到一起、你还没有得出结论但你知道答案已经在所有细节之中的状态。刑警叫它'灵光一闪'。物理上——那就是你的大脑微管系统在进行最高效的量子相干计算。那个状态——在理论模型中——和源信号的底层频率结构最接近。"

莫岚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在实验室里完成过任何一次"灵光一闪"。她的灵光一闪全部发生在现场——客厅里的烟灰缸、鞋柜上少了一只的鞋、监控盲区里那辆方向盘向左打满了但车轮朝向右侧的面包车。她试图把这些场景从记忆里调出来——不是回忆,是重建。重建那个状态——信息已经够了,结论还没来,你站在所有线索的交汇点,深呼吸,什么都不想——然后它来了。

头箍上的传感器微微亮起了蓝光。不是电流——是指示灯。蓝光很弱,在JUNO地下冷光灯的笼罩下几乎看不见。仪器盒上的连接指示灯开始闪烁——绿色的,频率等于她此刻的脑波α波主频。

何知行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JUNO的实时数据流。探测器正在记录。在常规的中微子背景噪声上——在莫岚戴上头箍后的第47秒——出现了一个额外的信号峰。不大——远没有C型信号强,也没有韩梦秋预知梦期间的那个峰值高。但它的频谱结构——非常干净。不是噪声。不是干扰。是特意长成那样的。

周远山看着屏幕。然后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圆圈——他最后一根绿粉笔已经放了,所以只是空画。"莫岚。不是老谭的走阴。不是你理解的预知梦。是你的方式——警探在破案前三秒的状态。源信号听到了。"

"它听到的是什么?"

"它收到了一个确认帧。从人类大脑的量子相干态发出的第一个主动回应——不是'我们在问',是——"他顿了顿——"'我们在了。'"

莫岚睁开眼睛。取下头箍。

额头上被传感器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圆形,指甲盖大小。她把仪器盒合上。铝壳合上时发出一声低厚的金属密封声。她站起来。走到纸墙前——十四张A4纸前面。"这些箭头——我追了八篇。第一篇石板镇,我在卫生院外面——那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我那时候想的是'这个拍纪录片的会拖后腿'。现在——"

她转身对着何知行和周远山。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不是因为跟漏斗有关——是跟人有关系。"

"我在来JUNO之前——已经跟赵主任申请了。石板镇周边异常现象的常驻联络人。749在职外派。不用回北京总部——所有的实验数据通过加密信道直传JUNO和749。现场观察、数据采集、信号特征记录——我一个人完成。赵主任说'需要局长签字'。局长签了。今天早上九点十四分——在我进入湖南省界的时候——我收到了批复。"

何知行没有说话。但他把眼镜从桌上捡起来了。不是戴上——是拿在手里。双手拿着。眼镜的镜片对着纸墙上的"意识是背景"——那五个字被倒映在镜片里,左右颠倒的,但意思不变。

"不是因为林深在那里。"莫岚说。

"是因为漏斗入口的坐标——就在石板镇周边。何老师。你不用跟我说数据——我会看。周老师的时间漏斗图里,石板镇是漏斗壁最靠近窄口的位置。不是核心——是必经。不是震中——是那个漏斗收紧的时候——水流最后经过的地方。那里需要一个人。不是观察员。不是记录员。是——在漏斗口前面站着的人。"

她顿了顿。

"我申请的不是'守着石板镇'。我申请的是——在时间和空间的那个切面上站岗。"

周远山把那截用了一半的绿粉笔捏碎了。不是故意的——是他的手指在听她说话的时候无意识地压到了某个应力点。粉笔碎成了三段。他把碎片拢在掌心里——没有扔掉,放在桌上的一个空的样品瓶里。那个瓶子原来是装液体闪烁体样品的,标签还贴着——"Gd-LS, Batch 47"。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用他最不像理论物理学家的一面说的——像一个人而不是一台计算机。

"莫岚。你先去。我们随后。漏斗的窄口不是只能站一个人。"

何知行在旁边加了一句。他眼镜还没戴上——拿着眼镜,站在那里——像三十年前在神冈地下第一次看到那个波形的时候。二十八岁的他。五十六岁的他。中间任何事都没改变他那双看着探测器的眼睛。

"749的下一个五十年——不是你一个人站岗。是我们所有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继续听。你在石板镇。我在JUNO。周远山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漏斗口前面需要一只耳朵。不止一只。越多越好。"

莫岚把手从纸墙上拿开。她的手指在上面的白色粉笔字上留下了极小的一点指纹——皮肤上的皮脂,几乎看不见。但那几个字是"意识是背景"。她转过身。

"我去石板镇。开车。晚上能到。"

她没有说"我去找林深"。她说的——永远是她要做的事。不是因为公事公办——是因为她不需要在公事里夹带私话。私话会自己长出来的。不需要催。

她走到门口——然后停了一下。回头。

"何老师。周老师。你们在地下听了二十六年——现在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科学的话。"她顿了顿。

"源信号不是在等我们的回答。它是在等我们——变成它的一部分。"

然后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风——地下七百米那股被空调抽了三十年、带着液体闪烁体微弱气味的循环空气——吹在她脸上。她沿着斜坡往上走。靴子在水泥地面上踏出均匀的回响。头箍压出的红印还在额头上。但她的眼睛——是那种刑警在锁定最后一条证据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她要去石板镇。不是因为林深在那里。

是因为漏斗口在那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