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第一章
午夜十二点,石板镇卫生院的值班电话响了。
张德胜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刘大伟——一个在东莞建筑工地上干活的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声音在发抖,不是哭腔,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的那种抖。"张院长,小宇又烧起来了。四十度。眼睛不对。他刚才忽然坐起来,指着墙角说了一句——"
"说什么?"
"'婆婆在看我。'"
张德胜挂掉电话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五月的湘西,雨来得没有预兆。他穿上鞋,拿了手电筒和听诊器,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停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日历翻在五月十四号,上面有他三天前用红笔写的一行字:第三例。
刘小宇是第三个了。七岁。在这之前,六岁的吴佳佳和八岁的陈浩然已经相继出现了相同的症状——白天正常,夜里准时发作。高烧,眼神呆滞,对外界刺激反应显著降低。县医院做了全部常规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脑电图、头颅CT——全部正常,找不到病因。
三个孩子,在十天内,先后在同一个镇上,发了一模一样的、"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病。
镇上老人说的话是一样的:魂被吓掉了。
要是石婆婆还在就好了——这是镇上老人没说出声的后半句话。石婆婆走了十六年了。石板镇最后一个会喊魂的老人,一个能把小孩从发烧说胡话的状态里"喊"回来的老太太,在十六年前的一个夏天,安静地死在了自己的老宅里。
这件事在石板镇已经不算新闻了。但张德胜走在下着雨的青石板路上时,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要是石婆婆还在。
一千三百公里外,北京,五环外。
我叫林深,三十二岁,拍纪录片的。我在这间月租两千八的工作室里已经住了六年,一面墙上钉满了拍摄计划的便利贴,另一面墙堆着硬盘——每一块硬盘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地名连起来是一张中国民间信仰地图:贵州、云南、福建、四川、青海。
没有一张写着湖南。
此时此刻,我正戴着监听耳机,对着一段三年前的素材坐了快四个小时。
屏幕上是我在福建拍的一段"牵亡"仪式——一个六十七岁的灵媒坐在小庙角落里,用某种介于唱和哭之间的声调反复呼唤死者的名字。我拍这段的时候是为了记录民间丧仪,但剪辑阶段,我用耳机把背景音频单独拉出来听了至少二十遍,发现了一个东西:在灵媒的人声下面,有一层非常微弱的、持续的低频哼鸣。频率很低,大约五十几赫兹,听起来像远处有台柴油发电机——但拍摄那天,小庙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用电设备。
不是设备的问题。我查了所有的录音参数。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我把这段低频哼鸣截取出来,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未分类"——这是我硬盘上一个由来已久的目录,里面存着我过去十年在各地拍到的所有"不太对劲"的素材。目前一百一十七个文件。声音居多,画面其次。
对这件事我没有任何浪漫的想象。我不是什么灵异爱好者——我只是一个用镜头和麦克风收集"解释不了的东西"的人。拍纪录片教会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不知道的东西远比你知道的多。而镜头和麦克风——它们是比人类感官更诚实的证人。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何知行。
何知行是一个我认识了三年但仍然无法准确定义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人。
他大约五十六七岁,灰白头发,戴老式金属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或者灰色衬衫——看起来像一个快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但他不是。他第一次联系我是三年前,因为我在贵州拍的苗族"扫寨"纪录片的片段被人转到了一个很小众的学术论坛里。他看到了,通过片尾的工作邮箱找到了我。
见面后他问了我一个至今让我记忆深刻的问题:"林导,你那段'扫寨'仪式里,凌晨四点零八分到十一分之间,录音设备是不是捕捉到了一个大约五十三赫兹的周期性声波?"
他精确到了分钟和频率——对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拍的、从未公开过的素材。后来他给我看了一张名片:"第749研究所 技术分析科"。我问这个机构是什么。他说:"它存在的法律依据是真的。它的经费来源是真的。它的研究数据也是真的。其他方面——你说它假,我也不反驳。"
他提出合作:他在全国各地有一些"异常现象"的线索,可以提供给我拍摄。作为交换,如果我拍到任何"不太对劲"的东西,把原始素材发给他一份。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相信"人体科学"——是因为那个53Hz的信号。它在我硬盘里躺了两年,我以为它是孤独的。何知行告诉我,它不是。它还有兄弟姐妹。
过去三年,何知行给我发过五次线索,我去了三次。彼此之间保持一种默契:他不管我叫"观察员",我不管他叫"上级"。
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林导你好,是我。有一个事情想征求你的意见——不是任务安排,不是强制要求,是征求意见。你可以拒绝。"
"你说。"
"湖南省,石板镇。最近有三起儿童群体性意识异常——白天正常,夜里准时发作,高烧、眼神呆滞、对外界反应显著降低。乡镇和县医院查不出病因。当地的说法是——"
他顿了一下。
"——魂被吓掉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石板镇。
"继续说。"我说。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我做了十年纪录片,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取景器后面控制自己的反应。
"现场调查由我们现场调查科负责,科长莫岚会带队前往。我需要一个人跟她一起去——一个能在当地自然活动、能和当地人自然交谈、能用自己的设备做补充性现场记录的人。"
"为什么找我?"
何知行停顿了。他停顿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在犹豫,是在给你时间做好准备。"因为你是石板镇人。"
"还有第二个原因。"
"石板镇在749的历史档案里有一个S级观察对象。编号S-0037。一个女人。记录时间从1974年到2008年。三十四年的观察。一个叫石兰英的老人。镇上的人都叫她石婆婆。她是石板镇最后一个会喊魂的人。"
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但当他真的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阵失重。
"她是我的阿婆。我的祖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何知行没有说"我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不是说废话的人。
"如果是这样,你可以不来。"
"不。"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五月的下午,雾霾把五环高架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感到过任何一天属于这里。"我去。"
何知行沉默了一下。"十六年了。林导。"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我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上那段福建牵亡的素材。灵媒的人声重新响起来,那个53Hz的低频哼鸣像一个沉默的幽灵趴在声音的底部,不急不缓地振动着。
我的祖母,石婆婆,石兰英——石板镇最后一个会喊魂的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喊魂呢。
我祖母是石板镇上最后一个会喊魂的人。我对喊魂的了解,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我是在祖母的背上、在祖母膝盖旁边的地上、在祖母端着米碗的背影里,用整个童年亲眼看见的。
石板镇的人说,小孩子的魂轻——还没长牢——容易吓掉。哪家小孩突然高烧不退、半夜惊醒说胡话、白天眼神发呆不理人,医院又查不出病因——那就是"魂吓掉了"。这时候就找石婆婆。石婆婆端一碗米,带三根香,叫上小孩的家属,沿着小孩当天走过的路,一边走一边喊——
"xx回来咯——"
家属在后面应一声:
"回来咯——"
她的声音不高——不是撕心裂肺的喊,是一种让我小时候总觉得她不是在"喊"、而是在跟某个我看不见的人打电话的声音。它从她胸腔深处拧出来,在她嘴唇前方变成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然后被石板镇傍晚的风吹散到青石板路的每一个缝隙里。
那些被她喊过的小孩,一大半第二天就退烧了。
我父亲是石板镇中学的物理老师。他对此的解释只有一个:心理暗示。"普通病毒感染,烧退是因为免疫系统,喊魂只是时间上的巧合。"他从不反对祖母去喊——他只是在祖母出门的时候不说话,坐在客厅里改物理卷子。他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响。
十六岁那年,我选了父亲。
祖母已经五天吃不下东西了。她躺在老宅的床上,人瘦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她握着我的手,用石板镇的方言说:"然然,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站在她床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已经读完了父亲书架上的大部分物理科普书——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熵增定律意味着一切有序终归于无序,人死后不会变成鬼因为能量守恒。所有这些知识在我大脑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但面对一个手腕只有我两根手指那么粗的老人,所有公式都失效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然然,等你长大了就会晓得,有些东西不是骗不骗人的问题。"
她松开了手。三个小时后,她走了。
从那以后,我把名字签在了所有拍摄合同上——林深。石板镇那个跟着祖母去喊魂的男孩叫苏然。北京五环外那个剪辑婚礼视频赚房租的导演叫林深。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十六年,和一张我从来没买过的火车票。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开始收拾装备。
摄影机:索尼FS7,快门包浆。备用镜头:24-70变焦,50定焦——专门拍人的眼睛。枪麦:森海塞尔MKH 416,能在一百米外把一个人的呼吸从环境噪声中"抢救"出来。录音机:Sound Devices MixPre,时钟精度到微秒级。三脚架,备用电池,记忆卡盒——红色的那个专门放"未分类"素材,标签上写着"小心"。
我把所有设备整齐码进派力肯防护箱。箱盖上贴满了各地的拍摄标签——贵州、云南、福建、四川、青海。没有一张来自湖南。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胶带和一支记号笔。在箱子右下角那块手掌大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石板。
我把箱子提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牵亡素材还在循环播放。那个53Hz的低频哼鸣依然像一条沉默的地下河一样在声音底部流淌。
中微子被称作幽灵粒子。它能穿透整个地球,几乎不跟任何物质发生作用。此时此刻,大约一百万亿个中微子正在穿过我的身体,穿过这栋楼,穿过北京五环的晚高峰,穿过华北平原,穿过湘西群山,穿过石板镇那条我十六年没走过的青石板路。
也许其中的一小部分,带着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名字。
它穿过这一切,落在我的硬盘里,变成一种人耳几乎听不到、但精确到53赫兹的哼鸣。
它在说什么?
我关了门。箱子很沉。
石板镇在一千三百公里外等我。而那个地方的人说过同一句话——要是石婆婆还在就好了。
石婆婆不在了。
但她的孙子回来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