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第三章:749
莫岚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我在镇口等她。她开了一辆黑色SUV,不是那种闪闪发光的新车——车身溅了不少泥,左后轮上方的漆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刮痕。挂的是湖南本地牌照,数字平平无奇,属于那种你看了一眼就不会再看第二眼的车牌。后来我才知道,莫岚的车上至少有三套不同省份的牌照——"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牌,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不让被调查对象觉得你是'上面来的'"。
车停了。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女人从车里下来。短发,不化妆,大概四十出头。她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站姿笔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肩膀到手里的摄影机——只花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
"莫岚。"
"林深。"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有力,但不过分——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既表示了诚意,又不至于让你觉得她在证明什么。刑侦出身的人都有这种手。
"何老师说你是个拍纪录片的,"她松开手,拉开后车门,"他还说你比我们大部分的设备好用。"
"他是说我的录音机比你们的设备好用——在某些频段。"我把派力肯箱放进后备箱,跟她一起坐进车里。
"一样。"她发动引擎,"东西不好用,换个东西就行。人不好用,换个设备可不行。"
我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后来我发现莫岚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你分不清她的语气是冷还是热,因为她根本不在那个维度上思考。
卫生院。
张德胜院长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我们。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摞着一堆纸箱——他说是去年流感季剩下来的口罩和消毒液,还没来得及搬进仓库。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图发黄了,边角翘着,大概还是他三十年前从卫校带过来的。
张德胜的打扮看起来更像一个村委会干部而不是医生——深蓝色的中山装,左边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但他说话的方式是医生的方式:精确、简洁、不浪费任何一个字。
"三个孩子,"他把三份病历一字排开在桌上,每份病历上都用燕尾夹夹着化验单和检查报告,"刘小宇,七岁,男。吴佳佳,六岁,女。陈浩然,八岁,男。发病时间最早在十二天前,最晚在五天前。共同症状如下。"
他用手指点着病历上的对应栏:
"高热——弛张热型,下午和夜间升高,凌晨达到峰值,最高四十度二。意识水平显著降低——对呼唤有反应但迟钝,对话不连贯,有时出现陌生的语调。视觉幻觉——三个孩子都在发烧期间反复提到'看到一个婆婆'。常规检查全部阴性——血常规、尿常规、脑电图、头颅CT,均未发现器质性病变。"
他把手指从病历上移开,放在桌上。
"作为一个从医三十年的人,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告诉我这三起病例不属于常规医学能解释的范畴。"
莫岚拿起陈浩然的病历,翻到体温记录表,快速扫了一遍:"他为什么最严重?"
"不知道。"张德胜说,"他在三个孩子里去老鹰坡是最晚的——比另外两个晚了近一周。按常理说,接触同样的环境因素越晚,发病应该越轻。但他是唯一出现了电解质紊乱的。昨天下午我建议他父亲转到省儿童医院,省城的转运车已经在路上了——但昨晚遇上雨季山体滑坡,可能要绕路。"
"他的家庭情况呢?"
"他父亲陈志强是镇上的小卖部老板,母亲在广州打工。陈志强是三个受害家庭里唯一常年在家陪伴孩子的父亲——他在部队当过卫生员,给陈浩然做了非常详细的病程记录。说起来,"张德胜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你们可能聊得来。他跟你一样,喜欢记录。"
我点了点头。
离开办公室之前,我问了张德胜一个问题。
"张院长,您信不信喊魂?"
他正在把病历收进抽屉里。听到这个问题,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学西医的。三十年前刚从卫校毕业被分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这地方的人全是文盲——发烧不去医院,去找一个老太太喊几声,这算什么?"他说,"现在我不敢这么说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因为我见了太多查不出病因的病好了。不是'觉得好了'——是实实在在的退烧了、清醒了、活蹦乱跳了。三十年前我能解释:病毒性感染的自限性。但解释得越多,我就越清楚——解释和真相之间,不一定划等号。不是说我信那些东西。而是我不信的东西,不一定就不存在。"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以称之为"职业性的诚实"——这种诚实只存在于那些把一辈子花在同一种工作上的人身上。
"这是我在石板镇三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卫生院门口,莫岚打开了后备箱的两个银色设备箱。
第一个箱子像一个小号的派力肯——黑色泡棉内衬上嵌着三台不同尺寸的设备。她取出一台约莫平板电脑大小的灰色仪器,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屏幕亮起来,显示了一行我半懂不懂的波形和数值。
"便携式中微子探头。何老师的团队改装的。民用版只能测背景辐射,这个版本——"她顿了顿,"灵敏度大概高四十倍。探测原理是中微子与液体闪烁体中的氢原子核碰撞时产生的次级带电粒子轨迹。你不用理解这个——你只需要知道,它如果报警,屏幕上会有一个红色的闪烁图标。"
"就像一个烟雾报警器,"我说,"但不测烟,测别的。"
"差不多。"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可能是她的"笑"。"你的比喻比我好。我一般说它是'白色报警器'——因为真要报警的时候你不会看到烟,只会看到白纸黑字的数字。"
她从第二个箱子里取出一个白色头环一样的东西,上面连着几根极细的导线。她把头环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又在密封袋外面套了一个普通的纸袋。
"脑电采集。给三个孩子各用一次。贴在额头和太阳穴,十五分钟,不疼,没有辐射——你可以跟他们父母说这个是'做脑部检查的新设备'。不要说脑电。村里人听到'电'会紧张。"
我看着她把设备装回箱子里的动作——快速、准确,每一个卡扣都在手指到达之前就停在正确的位置上。她在后备箱里布线的顺序也是固定的,先数据线后电源线,每根线用不同颜色的扎带做了标记。我跟她合作的第一次就注意到这个细节了。一个人处理设备的方式能告诉你她是什么样的人。莫岚处理设备的方式告诉你:她不信任"随手"——她信任系统。
下午,我们走访了第一个家庭。
去刘家的路上,莫岚跟我说了她的工作原则。"第一,我们不是公家人。不要给对方看证件——除非对方坚持。第二,你负责说话——你是本地人,你会他们的方言。我负责观察和记录。如果对方问我是谁,就说我是你的同事——搞纪录片的,管设备的。第三——"她停了一下,"如果现场出现任何你感觉不舒服的情况,立刻出来。不要硬撑。"
"'不舒服'的定义是?"
"你自己知道。"她说,"你拍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遇到过让你后脊发凉的东西。"
我没回答。因为她说得对。
刘家住在新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房子是前几年新盖的二层砖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那种九十年代农村流行的风格。一楼堂屋里,刘小宇的母亲周翠芳坐在一把竹椅上。她看起来大概三十五岁,但手腕的粗细像一个五十岁的人——农村女人操劳到一定程度,手腕会先于面部暴露出真实的年龄。
她的丈夫刘大伟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他是连夜从东莞的建筑工地上坐火车回来的。他身上还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袖口和膝盖的部位磨得发白。
我没急着开机。我跟周翠芳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她在石板镇的这十几年,聊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是她母亲抱她去找石婆婆喊魂喊好的。"石婆婆端着米碗沿着石板路走了一路,我就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刘大伟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他不信——看得出来。但他没有反驳。一个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父亲,在医生查不出病因、药吃下去没用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反驳任何可能性了。
我开了摄影机。不是拍特写——先拍全景。把房间的环境拍进去。刘小宇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九九乘法表,门背后挂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窗户外面是一棵枇杷树,树枝上挂了一个用白色塑料袋做的简易风向标。这些细节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们告诉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一个会把风向标挂在枇杷树上逗儿子的父亲的家。
然后我把镜头推到刘小宇的脸上。
七岁男孩的脸。嘴唇干裂起皮,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不停地快速移动,像是在看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正在高速播放的电影。呼吸浅而快,大概每分钟四十次。他的手握成拳放在胸前,手指关节泛白——那不是放松的握拳,是婴儿式的、本能的抓握反射。我见过这种手——去年在四川凉山拍一个毕摩送灵仪式的时候,躺在仪式中央的那个老人临终前也是这样的握拳方式。不是说他们看到了什么——是他们回到了某种更原始的意识状态,那种状态不需要语言,只需要抓住。
莫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装着脑电采集头环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急着用设备,而是先用手背贴了一下刘小宇的额头,又用两根手指搭了一下他手腕上的脉搏。这个动作很轻,快到周翠芳没有注意到。但我在取景器里看到了。一个前刑警的习惯——先用自己的感官做一次评估,再交给设备。
她给刘小宇戴上了白色头环。十五分钟。设备自动把数据通过蓝牙传到她手机上一个叫"FieldRec"的应用里。我在取景器里看到应用的图标——是一道白色的折线,衬着深蓝色的背景。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但设计的品味不错。
十五分钟后,莫岚取下了头环。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数据,没有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看数据的时候把手机屏幕稍微转了一下——不让周翠芳和刘大伟看到。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她不确定数据意味着什么,而她不想在不确定的时候让对方产生没必要的信息焦虑。
这是我喜欢跟莫岚合作的原因之一。她不只懂设备。她还懂人。
那天晚上,莫岚把便携式中微子探头的数据和三个孩子的脑电采集数据打包发给了何知行。加密传输用了大概六分钟——石板镇的4G信号大概只有一格,数据走得比镇上的摩托车还慢。
我坐在二叔家院子的石凳上,回看今天拍的素材。我的取景器里有一个画面我反复看了几遍:刘小宇的母亲周翠芳坐在儿子床前,一只手摸着儿子的额头,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反复摩挲——那个动作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她的焦虑需要一个出口。好的纪录片不是拍"事件",是拍"等待"。事件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但等待本身就是故事。
莫岚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两杯茶。她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龙井,不是镇上的土茶。显然她自带茶叶。
"何老师回信了吗?"我问。
"回了。"她喝了一口茶,"他说数据分析还在进行,初步结果明天出来。但他提了一件事——他问我你的录音机录到了什么。"
"什么?"
"老鹰坡。他让你明天去老鹰坡的时候开着录音机。他说——"她想了想措辞,"他说你的耳朵和他的仪器之间,有一些重叠的频段。"
"他的仪器能测中微子。我的耳朵不能。"
"他知道。"莫岚说,"他说他想要的不是你的耳朵。是你的设备的耳朵。森海塞尔MKH 416的频率响应范围是40Hz到20kHz,信噪比八十四分贝。在某些特定的低频区间,它的灵敏度比他们自研的便携声学传感器还要高大概三个分贝。"
我看着自己的录音机。那个灰色的铁盒子在石凳旁边安静地待着,时间码停着,信号灯暗着。三年前在贵州的苗族寨子里,它录到了一个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53Hz哼鸣。一年后在福建,它又在蔡阿姨"牵亡"的背景里录到了同样的频率。
何知行说的是对的。我的录音机不是我的一部分——它是一个独立的观察者。它拥有一套我完全没有的感官系统。我只是那个负责按录音键和选录什么的人。
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记录者——我祖母。她没有森海塞尔。她用的是她自己。
那晚睡觉之前,我翻了翻祖母的笔记本。不是从头看——是随机翻。翻到一个名字,看一段记录,再翻。
翻到1983年3月的一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上面写的是:
"小英子。四岁。在水井边上摔了一跤。额头上破了皮。晚上开始发烧说胡话——说井里有人在叫她。去井边喊。喊了两炷香。没喊回来。"
这是笔记本里我见到第一例"没喊回来"的记录。在前面翻到的记录里,祖母写的都是"好了"或者"天亮退了烧"或者"不说了"。这一页的结尾是一个句号加一个空行——没有任何解释。
我继续往后翻。1985年5月。1987年9月。1990年2月。"没喊回来"的记录出现了八次。每次都写得很短,每次都用一个句号结束了。好像在说:我能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我突然想问她一句:阿婆,那些没喊回来的人——他们去了哪里?
但这个问题她永远不会回答我了。十六年前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她把她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写在了这本笔记本里,用了三十四年的时间,用一支圆珠笔和几行没有任何形容词的句子。
剩下的东西——那些她就没法写了。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就像我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描述那个53Hz的低频信号给我的感觉。它不是"恐怖"。不是"神秘"。不是任何一种形容词能概括的体验。它是一种——存在。一种你用语言无法捕捉、但你的听觉皮层可以确实感知到的存在。
也许祖母终其一生都在感知另一种类似的"存在"。她没法跟我解释——就像我没法跟别人解释我的"未分类"文件夹里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她只能用她的方式记录下来:一条路,一碗米,一炷香。回来。没回来。
我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魂不在外面,在里面"——旁边空白的位置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阿婆,我听到了。但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什么。"
然后我关了灯。
石板镇的夜比北京更黑。没有路灯,没有楼群的灯光,没有永远不关的广告牌。黑暗是一种质地——浓稠的、有重量的,像一层又一层的黑布从天上盖下来。
我在这样的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明天要去老鹰坡。祖母笔记本里没有老鹰坡的记录。但三个孩子都去过那里。他们的魂——如果用祖母的语言——都是从那里开始"走"的。
而对于749来说,老鹰坡是一个电磁场异常点。是一个中微子信号源。是一个需要架设设备然后等待数据回来的坐标。
两种语言在同一天晚上,指向了同一个地点。
我关灯后,听到隔壁房间莫岚还在打字——键盘声不大但很密,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凌晨一点还在写现场报告的人,要么是工作狂,要么是睡不着。或者两者都是。
明天她会带着她的中微子探头和电磁场计去老鹰坡。我会带着我的摄影机和录音机。
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种语言。但我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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