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第六章:数据与梦
那天晚上我没在二叔家睡。我去老宅过夜了。
不是怀旧。是需要一个地方让我把所有数据铺开——二叔家的桌子太小,而且二婶每隔半小时会来问我要不要吃宵夜。老宅没电,但有蜡烛。我在祖母房间的地上铺了一张防潮垫,把笔记本电脑、录音机、移动硬盘、祖母的笔记本一字排开。烛光不太够,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手电筒APP,把手机立在窗台上对着天花板打光。漫反射的光线让这个被藤蔓吞了一半的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洞穴里的研究站——一个只有一名研究人员、没有任何经费、但有一百一十七个未分类文件的研究站。
我从头开始梳理数据。
何知行在上次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假设——老鹰坡的石英矿脉产生特定频率的电磁场,这个电磁场可以"劫持"人类大脑的颞叶——能解释三个孩子的症状。但不能解释陈浩然描述的关于祖母的具体细节。也不能解释我在五个不同地点录到的十七秒周期信号。
如果只是电磁场,为什么会有携带视觉信息的中微子信号?如果只是中微子,为什么会有持续十七秒的节奏?如果只是地质活动,为什么这些信号只在民间信仰活跃的地区出现?
我把这些问题写在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里。字号调到14号,加粗,用红色。这是我在剪辑台上的习惯——把没解决的问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剪辑的时候每看一遍素材,这些问题就会重新问一遍。问多了,答案有可能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或者永远不会出来。两者我都经历过。
夜深了。大概凌晨一点。
我把陈浩然房间和老鹰坡的中微子数据做了一个简单的并排对比——不是用专业软件,就是把两段莫岚发给我的截图放在PowerPoint里,用对齐工具把波形叠在一起。我是导演,不是数据科学家。我的分析方式是"看画面"。我能通过取景器看到一个人微妙的情绪变化,我以同样的方式看数据。
两条波形叠在一起之后,一个事实浮出水面:它们在结构上确实是相似的——像一个主题的两次变奏。陈浩然房间的信号"旋律"更密集,老鹰坡的信号"旋律"更舒展。但"旋律"的骨架是一样的——同样的上升沿,同样的衰减曲线,同样的次级脉冲模式。
"同一个主题的变奏。"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用括号括起来,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谁说变奏?变奏是一个作曲家用同样的材料做出不同的表达。老鹰坡和陈浩然房间之间没有作曲家。只有物理。除非——
我关上电脑。我需要睡一会儿。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老宅的院子里。不是现在的老宅——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宅,院墙还没塌,竹竿上还晾着祖母浆洗过的被单。是夏天,蜻蜓很多,在头顶低低地飞。
祖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个布包。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然,你回来了。"
梦里我说不出话。我只能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是那么有力,但手背上已经有了褐色的斑点。她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全白,发髻还是盘在脑后,用一根铜色的发夹固定着。
"你阿爸又说我在搞迷信了。"她说。语气不像在抱怨——像在复述天气预报。
"他没说你是骗子。"我听见自己说。梦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我的——它更年轻,更像十六岁那年站在她床前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他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她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梦里是清的——不是浑浊的、临终前那种——是几十年以前的那种,黑白分明,看着你的时候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她的瞳孔里。"你阿爸是好人。他只是不会害怕。一个人不会害怕,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不是他的错。"
"什么声音?"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布包。缝了几针之后,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你妈来了。"她说。
然后梦变了。
院子里的光线突然暗下去——像有人把太阳的亮度调低了。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她穿着医院里的那种条纹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轮廓很熟悉但五官太模糊——梦里的脸总是这样,你以为你看清了,但你醒来之后会发现你根本想不起那张脸的任何特征。
母亲。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在梦里变回了六岁——她用一只很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她转过身,对着祖母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话在梦里是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调不准频的时候——"姆妈"——一阵杂音——"不放心"——一阵杂音——"然然"。
祖母点了点头。
"你放心。"祖母说,"我帮你看着。你想放在哪里?"
母亲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躺在老宅的地上,头顶是漏了一片瓦的屋顶,透过那个缺口能看到一小块天——石板镇的天比北京的天要近一些,更密一些,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忽明忽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水,不是汗,是咸的。我在梦里哭了。
我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蜡烛已经烧到了底,融化的蜡在木头盒子的盖子边缘结了一圈不规则的白色固体,看起来像一个迷你火山口的切面。
我重新打开电脑。Word文档上那行红色加粗的字还在——"同一个主题的变奏"——在烛光余烬和手机手电筒的混合光线下,这几个字看起来不像是技术分析的结论了。
如果749的理论是对的——极端情感体验,特别是濒死时的情感爆发,会在环境中留下意识-中微子印记——那么祖母的笔记本里那句"阿妹的魂,放在然然身上了"就不只是母亲的临终嘱托了。它可能是——一道指令。一个方程式。一项操作。
母亲在临终前,把六岁的我叫到床前,用最后的力气把她的情感——或者按749的术语,她的意识系统的量子信息——从她自己正在坍缩的微管系统中挤压出来,放进了我六岁大脑的微管系统里。
我不知道这个操作有没有成功。我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
我从六岁开始,就对某些声音异常敏感。小时候我以为是单纯的好听力。后来在纪录片工作中,我发现我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所有人听不到的微弱声音。何知行后来开玩笑说,我应该改行做749的音频分析师。我当时只当是职业训练。
但现在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
如果祖母说的是真的……那我这一辈子对"声音"的敏感,也许不是天赋。是继承。
我把这个想法写在笔记本的边角上。然后划掉了。这不是一个科学假说——它无法验证。但它也不是一个迷信——它不需要神。它只是让我自己的很多经历有了一个新的解释框架。就像你看一部纪录片看了一百遍,忽然有一个人告诉你,镜头左下角那个你以为是一块石头的阴影——那是摄影师本人的影子。你看了一百遍都没注意到。但一旦注意到了,你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到了。
凌晨四点。石板镇的鸡开始叫了。我关了电脑,吹熄了蜡烛的余烬,在祖母房间的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再做梦的话——我不确定我希望梦到祖母还是母亲。或者——如果她们做了她们说她们做的事——她们可能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
手机在防潮垫旁边震了一下。零点五秒——不是电话,是微信。莫岚的。
"数据跑完了。十七秒周期的信号在陈浩然房间和老鹰坡之间确实有相位差。不是同源同时辐射——是像链条一样一节一节传过来的。老鹰坡是第一环,陈浩然房间大概是第三或第四环。何老师说这符合他之前的一个假说:石英矿脉起作用不是天线——是波导。信号不是广播的。是沿着矿脉走的。有意思。明天见面细说。你那边录音有什么发现吗?"
凌晨四点发的消息。她也一夜没睡。
我没有立刻回。我躺在祖母房间的地板上,头顶是漏了一片瓦的天,手边是祖母的笔记本和她的铜铃。石板镇的鸡叫了第二遍,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在石板镇的天亮起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关于数据的。是关于我自己。
明天我要去老鹰坡再做一件事。不是用录音机——是用祖母的方法。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考虑了一个我用了整个前半生去回避的可能性:也许我该试试喊魂。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我需要知道——当我站在老鹰坡顶上,用祖母的那个声调,对着那三个孩子走过的那条路,喊出他们的名字——我的录音机会录到什么。
也许什么都录不到。也许录到的东西会改变我对自己这整辈子的理解。
天亮了。
(第六章 完)
字数统计:约2200字